第十九章 奉君命，再赴关山

三日之后，天光大亮，早朝钟声响彻皇城。

经过连日争辩、权衡、博弈，帝王终于下定决断。金銮殿上，明黄圣旨缓缓宣读：复陆惊寒官职，授先锋大将之职，即刻点兵驰援西疆，火速赶赴关隘，稳住防线，击退来敌。

旨意落下的刹那，殿内气氛两极分化。主战一派官员面露喜色，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主和派众人面色灰败，却也深知边关危急，无力再行阻拦，只能缄默不语。

君命如山，再无转圜余地。

散朝之后，诏令快马传至城西宅院。

陆惊寒接旨跪地，神色肃穆，高声领命：“臣，遵旨！定当拼死御敌，守住国门，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天下百姓！”

积压多日的郁气一扫而空，眼底重新燃起锐利锋芒。困居京城的这段时日，于他而言如同折翼蛰伏，如今终于得以重返沙场，重拾身为武将的使命。

接旨之后，他片刻不曾耽搁，立刻赶往兵部交接兵马、清点粮草军械。军令紧急，边关一日数道催援文书，他必须尽快整军出发。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转瞬传遍京城每一个角落。

丞相府内，谢知微听闻旨意，一时百感交集。

悬着的心落了一半，又被另一重担忧高高吊起。欢喜的是他得以洗刷部分冤屈，重掌兵权，英雄终有用武之地；惶恐的是边关战火正烈，此番驰援便是直入最凶险的战场，刀戈无眼，生死难料。

“终究还是要走了。”她倚在窗前，望着远方天际，轻声叹息。

从宫宴初见心生倾慕，到听闻流言满心不平，再到街头相逢心绪纷乱，如今目送他再度奔赴沙场，她的一颗心，早已被这万里关山紧紧牵绊。明知前路凶险，却无力阻拦，只能任由担忧日夜啃噬心神。

侍女上前劝道：“小姐，事已至此，唯有祈愿将军旗开得胜，平安归来。如今全城都知晓将军即将出征，您切莫再流露异样神色，免得引人闲话。”

谢知微缓缓颔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她明白自身处境，家族立身朝堂，一言一行皆受人瞩目，容不得半分差池。

可那份深埋心底的情意，又怎能说收就收。她取来一幅素笺，提笔想写几句问候与祝愿，落笔数次，却又尽数揉碎。身份礼教横亘在前，一纸书信，恐怕都会招来无端非议。

万般心绪，最终只能化作无声遥望。

客院之中，温沅也得知了消息。

她来到京城已有一段时日，本是探望挚友，如今听闻陆惊寒即将领兵再赴西疆，心中瞬间有了决断。

西疆战火重燃，安临镇紧邻前线，伤员、流民必定会再度激增。医馆无人照管，她放心不下。更何况，那座小院是她与他约定的归处，无论风雨几何，她都要守在原地。

“知微。”温沅寻到谢知微，直言道，“边关战事吃紧，我打算近日便动身返回安临镇。”

谢知微闻言一怔，随即了然。她知晓安临镇是温沅的根，也是陆将军心之所系，战火燃起，她自然要回去驻守。

“路途遥远，沿途不安，你一路务必小心。”谢知微眼底满是不舍，相识多年的闺蜜，相聚短短数日，又要再度分离。

话语到了嘴边，她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试探着问道：“你……回去之后，还会再见到陆将军吧？”

问出这句话时，她自己也未曾察觉，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与酸涩。

温沅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从容：“安临镇靠近关隘，军中伤员常会到镇中求医，或许会有碰面机会。”

依旧是模糊的回答，依旧是不敢戳破的秘密。

谢知微没有深究，只当是寻常医患交集，苦笑一声：“也好。若有机会，替我……祝他一切顺遂，平安凯旋。”

这是她最后的期许，不敢亲自言说，只能托付给身边最信任的人。

“我会的。”温沅郑重应下。

一句应允，重逾千斤。她知晓挚友的痴心，也明白自己肩上的约定，往后在边关小镇，每一次相见，都将是对她内心的反复考验。

两女并肩站在庭中，秋风扫过花木，落叶纷飞。短暂的相聚落幕，又一场别离将至。昔日亲密无间的两人，隔着同一个人的身影，心事各自沉浮。

京城城外，校场之上。

数万援军已然集结完毕，甲胄鲜明，旌旗林立，战马嘶鸣声响彻四野。陆惊寒一身鎏金战甲，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高台之上。目光扫过麾下将士，神色凛然。

简短训话完毕，他翻身上马。出发之前，他目光下意识望向丞相府的方向。他知晓温沅在此，也知晓谢知微的心意。乱世之中，情爱牵绊皆是负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平定战火，早日兑现诺言。

号角长鸣，大军开拔。

铁蹄踏地，声势浩荡，队伍沿着官道向西而行，朝着烽烟漫天的西疆疾驰而去。队伍首尾相接，绵延数里，渐渐消失在天地尽头。

官道两旁，不少百姓驻足观望，有人低语祝愿，有人面露惶恐。

人群外围，一道青衫身影静静伫立。

萧珩目送大军远去，久久未曾挪动脚步。他看见陆惊寒策马前行的飒爽身姿，也清楚此人此去，便是再入危局。边关战局牵动朝堂，战局一旦再有变数，谢家依旧难逃风波。

他收回目光，转身折返城内。前路依旧艰险，他必须继续步步为营，握紧手中权柄，守好高墙之内的那道身影。

数日之后，温沅收拾好行囊，辞别谢知微，独自踏上返回安临镇的路途。

马车驶出京城城门，身后巍峨皇城渐渐远去。前路漫漫，沿途村镇萧条，随处可见逃难的人群，处处皆是乱世景象。

她坐在车厢之中，掀开车帘，望向西方。

陆惊寒的大军在前开路，向着关隘疾驰。而她，紧随其后，奔赴那座承载了所有等候与诺言的小镇。

一人领兵御敌，直面枪林弹雨；

一人返乡守院，静候归人佳音；

一人困于朱门，遥望关山寄念；

一人隐于市井，俯身筹谋守护。

大靖山河，被战火分割成数段。

烽烟未熄，征途不止。

离别一场接着一场，等候一日连着一日。

所有人都在乱世里坚守着各自的执念，却无人知晓，命运早已在前路，布下了更深的苦难与遗憾。

西疆关隘的厮杀声，已然近在耳畔。

而这场横跨千里山河的爱恨、情谊、守候与遥望，还在漫长的岁月里，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