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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帐中诊治,心事相照

关山误红妆

军帐之内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

温沅放下肩头沉甸甸的药囊,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床榻上的陆惊寒身上。不过短短数日未见,他整个人消瘦憔悴了许多,面色泛着病态的潮红,唇色干裂,肩头战甲早已卸下,缠着的绷带层层浸透暗红血迹,伤口明显再度崩裂感染。

见他这般模样,温沅心头一紧,脚步不由得加快几分。

“伤口发炎高热,你怎敢硬撑着处理军务?”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嗔怪与心疼,伸手轻轻触碰他的额角,触手滚烫,“烧得这样厉害,再不肯安心休养,身子迟早会彻底垮掉。”

陆惊寒半倚在榻上,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欠缺。对上她满是担忧的眼眸,原本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下来,连日鏖战的疲惫尽数翻涌而上。他扯出一抹浅淡笑意,声音沙哑低沉:“防线未稳,敌军虎视眈眈,我身为主将,实在无法安歇。”

“军中军医人手不足,诊治手段有限,伤口拖延至今,才酿成这般局面。”

“我既然来了,便由我替你处置。”温沅不再多言,利落取出银针、烈酒、洁净纱布与秘制药膏,“躺下别动,清创会很疼,忍一忍。”

陆惊寒依言缓缓躺平。帐外是关外呼啸的风沙与隐约的巡营脚步声,帐内唯有烛火噼啪轻响。素衣女子垂眸专注诊治,动作娴熟沉稳,指尖微凉,触碰到肌肤时,竟稍稍抚平了伤口的灼痛。

烈酒冲刷伤口,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陆惊寒脊背微微绷紧,额上渗出细密冷汗,牙关紧咬,却始终未发出一声痛哼。沙场出生入死,刀劈箭射早已是寻常,可此刻在她面前,他不愿显露半分狼狈。

温沅看在眼里,动作放得愈发轻柔,一边清理腐肉脓血,一边低声叮嘱:“伤口裂得很深,又沾染风沙引发炎症,后续至少七日不能再剧烈动作。城头防务暂且交由副将代管,你必须卧床静养。”

“我明白你的顾虑,可将士们都在死守,我独独休养,军心难免动摇。”陆惊寒微微蹙眉,语气满是无奈。

“军心靠的是必胜的信念,不是主将硬撑的躯体。”温沅手上不停,将调配好的清凉药膏仔细敷上伤口,一层层缠绕新的纱布,“你若是倒下,群龙无首,防线才是真的要崩。好好养伤,守住自身,便是守住这整座关隘。”

一番话语恳切通透,直击要害。

陆惊寒沉默片刻,终是缓缓颔首。他知晓她说得有理,连日高热眩晕,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体早已抵达极限。

包扎完毕,温沅又取来熬制好的退热汤药,扶着他慢慢起身,一勺一勺喂他服下。苦涩药汁入喉,陆惊寒却品出一丝暖意。乱世烽烟四起,四面皆是危机,唯独在她身边,他能卸下满身铠甲与防备。

“安临镇医馆托付给旁人,你贸然前来前线,太过冒险。”陆惊寒看着她,眼底满是担忧,“关外战事凶险,流矢、乱兵随处可见,女子身在军营,诸多不便。”

“医馆已有可靠乡邻照看,不必忧心。”温沅放下药碗,坐在榻边矮凳上,目光望向帐外沉沉夜色,“前线伤员激增,药材匮乏,军医分身乏术。我略通医术,能多救一人,便多一分助力。你在此死守家国,我便留在近处,与你共守这片土地。”

共守二字,轻如晚风,却重逾千金。

陆惊寒心口一震,久久凝望着她沉静的侧脸。从安临镇桃林初见,到长亭含泪送别,再到如今烽烟帐中相伴,她始终默然相随,不问艰险,不计得失。乱世浮沉,人心易变,可这份情意,纯粹而坚定。

“委屈你了。”他低声道,语气里藏着愧疚。他许诺她十里红妆、安稳余生,如今却让她深陷战火之地,日日直面生死伤痛。

温沅轻轻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谈不上委屈。当年桃树下的约定,我从未忘记。等待是守,相伴亦是守。能在危难之时陪在你身侧,我心甘情愿。”

烛火映着两人身影,帐内气氛温柔而静谧。外界的厮杀、朝堂的纷争、满城的惶恐,仿佛都被隔绝在外。

两人又谈及战局近况。温沅将沿途听闻的朝廷援兵短缺、粮草不济的实情一一告知,陆惊寒神色渐渐凝重。

“我早已料到朝廷支援有限。”他指尖轻叩榻沿,“北狄此番蓄谋已久,偷袭得手后必定会再次大举进攻。眼下兵力、粮草、药材样样紧缺,这一关,怕是极难熬过。”

“无论局势多难,我都会留在这里。”温沅语气笃定,“药材我会尽力调配,伤员我会全力救治。你只管安心养伤,谋划防务。”

谈话间,帐外传来亲兵轻唤,请示各部巡防安排。陆惊寒强撑着想要起身,被温沅伸手按住。

“有言在外禀报即可,你不许起身。”她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陆惊寒无奈一笑,只能隔着帐帘下达指令。

待到诸事安顿,夜色已深。温沅收拾好药具,起身准备去往军营临时安置的医者营帐。

“夜里风沙大,行路小心。”陆惊寒望着她的背影,轻声叮嘱。

“你也好好歇息。明日我一早再来查看伤势。”

帐帘落下,隔绝了一室暖意。陆惊寒躺卧在榻上,身上伤口依旧隐隐作痛,高热未完全褪去,可心底却一片安稳。有她在近处相伴,仿佛再凶险的战局,也多了几分底气。

军营之外,戈壁长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一场新的猛攻,正在敌军大营中悄然筹备。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夜色同样无眠。

谢知微日日苦等前线消息,今日终于收到辗转传来的讯息,得知温沅亲自前往边关军营,一时又惊又忧。

“沅沅竟去了前线……”她扶着窗棂,心绪纷乱,“战地何等危险,她怎会如此莽撞。”

转念一想,她又豁然明白。沅沅心中所思所想,与自己一般无二。只是她身在高墙之内,束手束脚,而沅沅得以奔赴近处,陪在那人身边。

一丝酸涩悄然漫上心头。同样是牵挂,一个可以近身相伴,一个只能遥遥遥望。

可多年情谊摆在眼前,她无法生出怨怼,唯有满心担忧。

“愿你们二人,都能平安渡过此劫。”她轻声祈愿,将满心痴念与牵挂,尽数托付给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