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惊寒留居京城,朝廷并未安排府邸,只赐了一处城西闲置宅院,院落简朴,远离皇城中枢,明着安置,实则便是软禁。
往日门庭若市的武将府邸,如今门可罗雀。往日称兄道弟的同僚、刻意攀附的权贵,尽数避之不及。整条街巷都透着冷清,连过往行人都刻意绕路而行。
他对此毫不在意。每日或是闭门读书,或是在后院练剑,日子过得简单清寂。身遭困局,他反倒得以静下心来,梳理边关防务利弊,思索北狄下一步动向。
这日午后,秋阳浅浅,风势稍缓。
他闲来无事,独自步行前往城南街市。一来采买些许日用物件,二来也想亲自看一看,这座被盛世外衣包裹的皇城,如今究竟是何模样。
街市之上,虽未彻底萧条,却也不复往日喧闹。商贩缩手缩脚,百姓面露愁容,赋税加重、战事绵延的阴影,笼罩在每一个人头顶。
行至一处临水长街,沿岸垂柳枯黄,游人稀少。
目光无意间扫过前方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陆惊寒脚步骤然顿住。
前方两人,一位素衣温婉,眉眼清宁,正是安临镇一别之后,日夜牵挂的温沅。而她身侧,锦衣华裙,容貌明艳,气度雍容,是丞相府嫡女,谢知微。
两人并肩慢行,低声闲谈,姿态亲昵,显然是相交多年的密友。
陆惊寒眸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只知温沅出身行医世家,四处游历,却未曾想过,她竟与当朝丞相之女是闺中密友。
此刻,谢知微也恰好抬眸,视线撞入前方那道挺拔的身影。
银灰常服,身姿如旧,眉眼间沙场风霜未褪,只是褪去了战甲锋芒,多了几分沉郁落寞。
是陆惊寒。
四目相对的一瞬,谢知微心脏猛地一缩,脚步下意识停下。欣喜、局促、心疼、羞怯,万千情绪翻涌而上。这是宫宴惊鸿一瞥之后,她第二次近距离见到他,却已是物是人非。
温沅顺着挚友的目光望去,当看见陆惊寒时,眼底先是一惊,随即漫开浓得化不开的牵挂。
千里相隔,日夜思念,竟会在京城街头意外相逢。
三人立在长街之上,两两相望,空气一时凝滞。
谢知微率先回过神,敛去眼底失态,依着世家礼数,微微屈膝行礼:“陆将军。”
她声音轻柔,带着难以掩饰的拘谨。少女心事藏了许久,如今直面心上人,又知晓对方身陷困局,心绪纷乱如麻。
陆惊寒回过神,抬手微微颔首回礼,目光落在温沅身上,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语气也轻了几分:“温沅,你何时来了京城?”
自长亭送别,二人再未相见。如今意外相逢,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问询。
“数日之前动身,前来探望知微。”温沅稳住心神,平静作答,目光细细描摹他的模样。数月不见,他清瘦了许多,眉宇间凝着郁色,想来这段日子,当真过得不易。她心底疼惜,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三人并肩走到岸边凉亭之内,暂作歇息。
亭外秋风拂过水面,涟漪圈圈散开,亭内气氛却格外微妙。
谢知微坐在一侧,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陆惊寒。看着他沉静落寞的模样,想起朝堂之上的责难、市井之间的非议,心底满是不忍。她斟酌许久,终于开口:“将军近日在京……诸事可还顺遂?”
问话出口,她便自知多余。满城皆知他被削权软禁,何来顺遂可言。
陆惊寒淡淡一笑,笑意浅淡,不见波澜:“不过是闲居度日,无甚大碍。”
他不愿将自身困局渲染得苦大仇深,徒增旁人烦恼。
温沅坐在一旁,沉默倾听。她知晓知微对陆惊寒的倾慕,从当初宫宴之上,便看得一清二楚。如今闺蜜就在身侧,心上人近在眼前,她夹在中间,只觉左右为难。
一边是自幼相伴、坦诚相待的挚友,她知晓知微一腔痴心,纯粹而热烈。
一边是私定余生、许诺红妆的良人,这是她赌上整个人生的等候。
秘密横亘在三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墙。
她不敢说出桃树下的诺言,不敢道出长亭的送别与等候。一旦坦白,多年闺蜜情谊必然产生裂痕,知微的痴心也会彻底破碎。
可看着眼前两人一问一答,看着知微眼底毫不掩饰的爱慕,她心底又满是愧疚。
谢知微未曾察觉身旁挚友的异样,只顾着忧心陆惊寒的处境,直言道:“如今朝中流言四起,诸多非议,将军明明守土有功,却蒙受委屈。我……”
话到此处,她猛然停住。她一介深闺女子,无权无势,就算满心不平,也无力改变分毫。话语只剩下无力的叹息。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陆惊寒语气坦荡,“我从军守关,只为家国百姓,并非为了虚名赞誉。些许流言委屈,算不得什么。”
他心胸磊落,早已看淡荣辱得失。
闲谈片刻,谢知微终究按捺不住,鼓起勇气问道:“将军往后……可有打算?西疆议和之事,您如何看待?”
提及战事与议和,陆惊寒神色稍稍凝重:“北狄狼子野心,议和只是饮鸩止渴。不出多时,边关必定再起战火。只可惜如今我身在京城,手中无兵,纵有担忧,也无能为力。”
话语之间,满是壮志难酬的无奈。
温沅静静听着,心头沉沉。
她懂他的抱负,懂他的不甘。沙场才是他的归宿,困于这繁华牢笼,对他而言,亦是煎熬。
日头渐渐西斜,光影偏移,相聚的时光短暂。街头行人渐多,此地人多眼杂,陆惊寒如今处境敏感,不宜久留。
“时辰不早,我先行告辞。”陆惊寒起身,目光最后深深看了温沅一眼,眼神里藏着旁人读不懂的牵挂与叮嘱,“二位姑娘也早些回府,京城近来不太平,切莫在外久留。”
“将军保重。”温沅轻声道,一字一句,藏尽千言万语。
“将军一路小心。”谢知微亦起身相送,眼底满是不舍。
陆惊寒微微颔首,转身迈步离去。挺拔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背影孤寂,却依旧挺直如松。
凉亭之内,恢复安静。
谢知微望着他远去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轻声感慨:“他这般英雄人物,却落得如今境地,实在可惜。”
言语间,痴念与惋惜交织。
温沅站在她身侧,看着挚友落寞的侧脸,心口的愧疚愈发浓重。
一场意外相逢,将三人的命运再次紧紧缠绕。
她守着秘密,夹在挚友与爱人之间,进退两难。
她清楚,这份隐瞒撑不了太久。乱世风波愈演愈烈,朝堂争斗步步紧逼,往后还会有无数次相逢、无数次拉扯。
昔日无话不谈的闺蜜,因为同一个人,生出了无法逾越的隔阂。
长街秋风萧瑟,吹凉了暮色,也吹凉了人心。
城西宅院,陆惊寒独自归来。
独处空院,方才凉亭中的画面反复浮现。温沅沉静担忧的眼眸,谢知微坦荡热忱的心意,一一在脑海中掠过。
他亦看出了两位女子之间深厚的情谊,也隐约察觉到几分微妙的氛围。
只是当下风雨飘摇,自身尚且难保,他无暇顾及儿女情长的纠葛。唯一笃定的,是桃树下许下的诺言,此生绝不相负。
夜色缓缓笼罩京城。
朱门深闺里,少女为远方身影辗转难眠;
客居偏院处,女子被心事两难日夜煎熬;
冷清宅院中,将军独对孤灯,忧思山河安危;
暗处街巷间,青衫人影默默守望,筹谋前路风雨。
一场街头旧相逢,揭开了潜藏的心事,也让纠缠的命运,愈发难解。
风雨未歇,纠葛渐深。
所有人都被命运的网罗困住,一步步,走向早已写定的遗憾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