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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入皇城,四面寒声

关山误红妆

秋风卷着尘沙,一路向东。

陆惊寒一行数十骑,昼夜兼程,横穿千里山河。沿途州县萧条冷落,田亩荒芜,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边关战事带来的创伤,早已蔓延至大靖腹地。一路行来,满目疮痍,更让他心底沉郁难平。

十余日后,巍峨的京城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青砖高墙连绵起伏,城楼巍峨,昔日繁华盛景依稀可见,可城门口盘查森严,行人步履匆匆,整座皇城被一股紧绷的气氛笼罩。

踏入城门那一刻,扑面而来的不是故都暖意,而是无形的寒意。

街道路人认出他一身武将装束,结合近来朝野传闻,纷纷侧目。指点、窃语、疏离、非议,如同细密的冰针,四面八方刺来。

“看,那就是西疆回来的陆将军。”

“就是他守了半年关隘,迟迟不能退敌,白白耗损粮草兵马。”

“如今被召回述职,怕是罪责难逃喽。”

闲言碎语钻入耳中,随行亲卫个个面色愤懑,手握刀柄,险些按捺不住。

陆惊寒端坐马上,脊背挺直,面色沉静无波。他早已料到回京之后会面对这般境遇。沙场之上是明刀明枪,而这皇城之内,人心口舌,远比兵刃更伤人。他未曾停顿,亦不曾辩解,策马直行,穿过长街,往皇城宫门而去。

抵达宫门外,早有传旨宦官等候。对方态度冷淡,礼数敷衍,全无对待有功将领的敬重。

“陆将军,陛下在偏殿等候,随咱家来吧。”

一路穿行宫道,亭台楼阁依旧华美,可往来官员见了他,大多刻意避让,或是假意寒暄几句便匆匆离去。主和派官员冷眼相向,主战派之人碍于局势,也不敢公然上前攀谈。短短一段路,他便真切体会到何为四面寒声,举步维艰。

偏殿之内,帝王端坐上位,神情复杂。殿内文武重臣分列两侧,气氛肃杀压抑。

陆惊寒依礼躬身行礼:“臣,陆惊寒,奉旨回京,参见陛下。”

“免礼。”帝王声音平淡,目光落在他身上,“西疆相持半载,战事未果,粮草耗损无数,民力疲敝。众臣多有参奏,你可有话说?”

话音刚落,一侧主和派文官立刻出列,言辞尖锐:“陆将军身负守土重任,坐拥数万将士,却迟迟无法击退外敌,致使边境百姓流离,国库空虚。依臣之见,乃是指挥失误,难辞其咎!”

一人开口,其余附和之声接连响起。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战事僵持的所有过错,尽数推到他一人身上。有人劝陛下从严惩处,有人再度重申议和主张,字字句句,皆带着攻伐之意。

大殿之内,责难之声不绝于耳。

陆惊寒始终垂首静听,待到众人话音落尽,才缓缓抬眸,目光坦荡,声音沉稳响彻殿中:“陛下,诸位大人。北狄蓄谋十数年,兵力强盛,骑兵战力冠绝草原,此番倾巢来犯,绝非寻常边患。臣麾下将士死守关隘,大小战事七十余场,杀敌逾万,从未让敌军踏入关内半步。”

“战事僵持,非将士不勇,实乃敌我战力悬殊。如今议和,看似暂熄战火,实则助长敌寇野心。北狄贪得无厌,今日割地退让,来日必举全国之力大举入侵,届时祸患更甚!”

他条理分明,句句属实,将边关实情娓娓道来。可殿内众人早已被立场裹挟,先入为主,再多实话,也难入人心。

朝堂争辩持续许久,帝王权衡再三,最终下旨:暂免陆惊寒前线兵权,留居京城,待后续处置。西疆防务交由老将接管,议和使团择日出使北狄。

一道旨意,等于将他变相软禁京城,剥夺兵权。

走出偏殿时,天光已斜。秋风掠过宫墙,寒意彻骨。昔日并肩的袍泽避而远之,朝中同僚冷眼相对,满城非议未曾停歇。

他孤身立在宫门外,望着眼前繁华又冰冷的皇城,心底想起远在安临镇的温沅。

长亭一别,山海相隔。如今他困于京城泥潭,不知何日才能再踏归途,兑现桃下诺言。

“再等等。”他低声自语,压下心中万千思绪。纵身陷困局,亦不可失了本心。

丞相府内,消息第一时间传入后宅。

谢知微听闻朝堂处置结果,脸色瞬间惨白。

“免去兵权,留京待查……”她捏着帕子,指尖微微发颤,“他们怎能如此待他?”

明明是死守国门的功臣,到头来却落得这般境地。委屈、心疼、愤懑交织在一起,堵得胸口发闷。她坐立难安,一遍遍走到窗前,望向宫门方向。他如今身在何处?处境何等艰难?

她想去见他,想开口宽慰,可身份有别,礼教森严,深闺女子不得随意外出,更不能私下接触外臣。咫尺皇城,竟似远隔千山万水。

侍女在一旁轻声劝慰:“小姐莫要太过忧心,陆将军一身坦荡,问心无愧,总会有沉冤得雪的一日。如今满城非议,您千万要稳住心绪,不可外露情绪,免得被人抓住把柄,连累家族。”

侍女的话如一盆冷水,浇醒了谢知微。

是啊,她身后是整个谢家。如今朝堂派系争斗白热化,父亲周旋其间已是步步艰难,她若是行差踏错,便是引火烧身,连累满门。

满腔心绪,终究只能强行压回心底。

她靠着窗棂,望着沉沉天色,眼底满是无力。她能为他担忧,为他不平,却连一面之缘、一句问候,都难以做到。这份藏了许久的倾慕,从一开始,就满是身不由己。

庭院回廊下,萧珩静静伫立。

方才听闻殿中争辩与最终旨意,他心中了然。陆惊寒被削权留京,看似暂时平息风波,实则是各方势力角力的结果。此人一日在京,朝堂风浪便一日不会停歇,谢家身处中枢,危险只会越来越大。

他抬眼望向闺阁方向,见那扇窗扉久久未动,便知她又在为那人神伤。

萧珩眸色暗沉,心底的紧迫感愈发强烈。

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书房。当下局势混乱,他必须更快往上走,手握实权,才能在风暴席卷而来时,护住这高墙之内的人。青衫身影步履匆匆,将所有柔情敛于心底,只余下一往无前的决绝。

安临镇,温氏医馆。

京城传来的消息,晚了数日才抵达小镇。

当流民说起陆惊寒被削去兵权、软禁京城时,温沅正蹲在院中晾晒草药。手中竹筛一晃,干枯的草药散落一地。

她僵在原地,良久未曾动作。

削去兵权,留京待查。

她比谁都清楚,武将失了兵权,便如同猛虎拔去利爪。京城风波险恶,流言缠身,如今他孤立无援,处境必定举步维艰。

连日来强撑的镇定,在此刻裂开一道缝隙。心口又酸又涩,担忧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周遭镇民听闻消息,议论声再起,言语间更是多了几分嘲讽。

“果然是无能误事,如今被召回问罪了吧。”

“之前还以为有多厉害,到头来还不是落得这般下场。”

闲言入耳,温沅缓缓起身,弯腰默默捡拾地上草药。她没有争辩,也没有动容。

旁人如何诋毁,改变不了他浴血守关的事实。

她走到院中空旷处,望向东北方的京城方向。秋风扫过光秃的桃枝,簌簌作响。

“我知你坦荡磊落,无愧于心。”她轻声呢喃,语气坚定,“纵使身陷困局,也请千万保重。我依旧守在这里,医馆不倒,等候不止。无论多久,我都等你回来。”

千里之外,两处牵挂。

一人困于皇城暗流,四面寒声;

一人守于边关小镇,直面非议。

风波才至半途,磨难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