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翠峰一众师兄弟好不容易挤开人群,提着药箱快步冲上擂台,正要上前为昭恒把脉止血、处理伤口。
谁料蓝黎二话不说,弯腰打横将浑身是伤、虚弱无力的昭恒稳稳抱入怀中,灵力一展,身形破空而起,径直朝着栖云峰的方向飞掠而去。
留在原地的灵翠峰众人瞬间僵在原地,面面相觑,全员满脸无语,脑子里挂满问号,手里的药箱都没来得及递出去。
高空风疾,呼啸风声贯耳。
蓝黎抱着怀中之人全速飞掠,周身萦绕着沉沉冷意,寒气逼人,全程沉默不语,眉眼紧绷,愠怒藏都藏不住。
昭恒靠在他温暖安稳的怀里,忍着浑身撕裂般的剧痛,抬眸看着他冷硬的侧脸,轻声试探:“你生气了?”
蓝黎目不斜视,一语不发,只顾提速往前飞。
昭恒微微蹙眉,气息虚弱,软声再问:“我赢了呀,你方才明明说替我高兴的,怎么现在不理我了?”
回应他的依旧是呼啸风声,蓝黎分毫未松口,周身冷意更甚。
浑身伤口被风一吹,刺骨的疼层层翻涌,腰腿、肩颈的伤口处处牵扯,疼得他浑身发颤。昭恒忍不住微微蹙起眉,软软出声示弱:“我好痛……”
这一声细碎又委屈的痛呼,终于让全速飞驰的蓝黎动作一顿,缓缓放缓了飞行速度,紧绷的下颌微微松动,眼底盛着压不住的心疼与怒意,低声苛责:
“你还知道痛?全程被人压着打,满身重伤、步步涉险,明明无数次可以退守、可以认输保全自身,你偏要硬撑到绝境,偏要赌这最后一丝翻盘的机会!”
昭恒靠在他怀里,气息轻轻浅浅,温顺又柔软:“你不生气就好。我知道有很多可以退让的机会,可我没有十足把握安稳取胜,只能步步隐忍,伺机破局。”
蓝黎心头又气又疼,语气带着压抑的无奈:“没人逼你非要赢。师尊说了,大师兄、二师兄也都说过,只是宗门切磋比武,输赢从不是最重要的,平安无事才是第一位。”
昭恒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执拗的坦荡:“既然站上了擂台,便要尽力取胜。若是对阵玄宸宗或是其他交好宗门,输赢我从不在意。可今日对上的是昊天门。”
他顿了顿,牵扯伤口微微倒抽一口冷气,声音依旧坚定:“自他们当初暗算八师兄、对苏衡痛下杀手开始,昊天门与我们栖云峰的恩怨,就早已结下。今日这一战,我绝不能输,更不能让他们借着比武折辱我们栖云峰分毫。”
蓝黎心口一涩,满腔怒火尽数化作心疼,哑声问道:“那你不痛吗?硬生生扛了那么多重伤。”
昭恒眉眼软软,带着几分委屈又依赖的模样,轻轻点头:“痛,特别痛。”
他微微仰头看着冷着脸护着自己的蓝黎,语气温顺又软糯:“所以四师兄,这段时间又要麻烦你照顾我了。你可要好好护着我,我是真的很疼。”
蓝黎喉间滞了滞,刚想开口说话,昭恒软声哄劝:“四师兄,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昭恒眼巴巴望着他,一声接一声轻唤:“四师兄,师兄。”
蓝黎望着他满身血污、脸色惨白的模样,重重叹了一口长气。他不再唤十师弟,也没有平日的称呼,低声直呼他的名字:“昭恒。”
听见这一声不带怒意的呼唤,昭恒唇角悄悄浅浅勾了一下,心里清楚,蓝黎心里的火气已经消了大半。
蓝黎垂眸,眼底满是自责:“昭恒,我从来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气我自己,早前我明明跟自己许诺过,绝不会再让你身受重伤,可今日眼睁睁看着你被孙悦步步紧逼,一身伤口深可见骨,我却只能在台下干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我不怨旁人,只恨自己护不住你。”
话音落,蓝黎小心翼翼将昭恒轻放在床榻之上,转身便要出门去取疗伤丹药与绷带。
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攥住,昭恒虚弱地拉住他,轻声挽留:“四师兄。”
“我先去拿药,你乖乖躺好片刻。”
昭恒指尖不肯松开,眉眼染上几分委屈:“四师兄,你先陪陪我好不好。我浑身疼得厉害,眼下只想让你陪着我。大师兄二师兄还有小师妹他们很快就会带疗伤药材过来,你先留在这儿陪我一会儿,行不行?”
蓝黎蹙起眉,满心担忧:“你伤势这般严重,硬生生忍着剧痛等他们过来,难道不痛吗?”
“痛是很痛,”昭恒轻轻往他手边靠了靠,声音软得发哑,“可只要有你守在我身边,身上的痛感便能轻上许多。”
蓝黎静静凝着他苍白虚弱的面容,无奈地长长一叹,刚打算应下,门外便传来景曜温和的嗓音,伴随着轻轻叩门声响起:
“老四,老十,我们进来喽。”
房门被轻轻推开,景曜带着尘屿、温辞、玄夜、苏衡、云峥、苗绾一行人缓步走入屋内。
众人看着床上面色惨白、衣衫染血的昭恒,皆是满心心疼,不再说笑,各自上前帮忙。
苗绾小心翼翼拆开他身上被血黏住的衣料,指尖轻轻发抖,生怕稍一用力便扯裂伤口;
苏衡取出顶级疗伤药膏与洁净纱布,动作轻柔细致;
温辞在一旁帮忙递药、清理血污,眼底早已没了往日的俏皮,只剩凝重担忧;
云峥立在一旁守着,神色沉冷,始终攥着拳,心底压着对昊天门的怒意;
玄夜静静站在床榻侧方,目光落在昭恒深浅交错的伤口上,周身气息寒凉彻骨。
几人分工有序,轻柔为昭恒清理创面、敷药、包扎,动作谨慎至极,全程轻声细语,生怕吵到重伤虚弱的他。
待外伤全部处理妥当,屋内气息方才稍稍缓和。
不多时,一袭素衣的苏清衍缓步踏入房间,神色温和却带着掩不住的心疼。
弟子今日擂台浴血翻盘、隐忍破局,赢的漂亮,却也伤得极重。
苏清衍未曾多言,径直走到床榻边坐下,抬手凝起温润醇厚的精纯灵力,缓缓渡入昭恒体内,帮他梳理紊乱破损的经脉,压制体内残留的暴戾刀气,替他运功内伤疗伤。
灵力缓缓流转周身,暖意丝丝缕缕熨帖着剧痛的经脉,昭恒紧绷的身子终于渐渐松弛下来,惨白的面色稍稍回暖。
屋内众人静静伫立,不敢出声打扰师尊疗伤。
苏清衍本想让闲杂人等尽数出去,让屋内安静静养,目光落在始终寸步不离、守在床榻边的蓝黎身上,轻声开口:“蓝黎,你先随他们出去等候。”
可蓝黎摇了摇头,脚步分毫未动,目光牢牢锁着床上昏睡的昭恒,语气执拗:“师尊,我想在这儿陪着他。”
他此刻满心都是方才昭恒满身是血、强忍剧痛的模样,半分都不愿离开。
苏清衍知晓二人师兄弟情谊深厚,知晓蓝黎护弟心切,无奈轻叹一声,终究没有再驱赶。
同门情深,彼此照拂,本就是栖云峰最珍贵的情分,他便默许了他守在一旁。
整整半个时辰,苏清衍不间断渡灵力替昭恒修复内伤,待他经脉趋于平稳、气息逐渐安稳,才缓缓收功起身。
此时昭恒药效发作、灵力温养全身,早已沉沉睡去,呼吸轻柔安稳。
苏清衍深深看了一眼熟睡的弟子,又看了一眼眼底依旧压着郁气的蓝黎,无声颔首,转身轻步离开房间,将静谧留给屋内之人。
其余师兄师妹见昭恒已然安稳,也陆续轻手轻脚退出房间,各自散去。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蓝黎静静守在床榻边,凝视着昭恒缠着厚厚纱布的周身,看着他依旧略显苍白的睡颜,心口堵得发闷,自责与怒意交织缠绕。
又静坐片刻,确认昭恒睡得安稳、不会惊醒,蓝黎才轻轻起身,抬手极轻地带合房门,缓步走出栖云峰寝殿。
夜色沉沉,晚风微凉。
廊下灯影摇曳,温辞正斜倚在栏杆上,单手插袖,静静等着他。
见蓝黎走出,温辞直起身,眉眼带笑,轻声道:“四师兄,去哪?带我一个。”
蓝黎抬眸看向他,四目相对。
无需多言,彼此眼底的心思一清二楚——憋着一口恶气,夜里要去找昊天门讨个公道。
两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并肩转身,顺着山间夜色,朝着山外方向缓步走去。
可刚行至半山腰山门岔路,两道挺拔修长的身影静静立在月色之下,拦住了二人去路。
正是大师兄尘屿,与二师兄景曜。
温辞微微一怔,率先上前见礼:“大师兄、二师兄,这般夜深,二位怎么还未歇息?”
景曜双手负于身后,月色落于眉眼,温柔却带着几分无奈通透。
尘屿神色沉静温和,开口缓缓道明缘由:“我与老二在此等你们。原本只以为等蓝黎一人,知晓他心中郁结难平,定然夜里冲动行事,没想到你也跟着来了。索性,便一并等你们两个。”
温辞与蓝黎对视一眼,眼底都带着几分诧异。
温辞笑着打圆场:“怎么,大师兄、二师兄这是要陪我们一同出去散心?”
话音刚落,景曜伸手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无奈嗔道:“你这笨蛋,老四气昏了头没深思,怎么你也跟着糊涂?”
他敛去笑意,神色认真下来,字字清晰道破要害:
“你们今夜出门,无非是咽不下这口气,想去寻孙悦、寻昊天门弟子,私下动手出气,对不对?”
温辞与蓝黎神色微顿,默然不语,心思被一语道破。
景曜继续沉声分析:
“你们好好想想,昊天门一众弟子如今尚在清霄门境内,全程在我们眼皮底下做客、待赛。”
“今夜若是昊天门弟子有人受伤、吃亏,旁人第一个怀疑的,便是我们清霄门,首当其冲便是师尊。”
“就算查不到师尊头上,也定然锁定我们栖云峰一众弟子。”
“你们现在私自出手,不是出气,是主动递把柄,是给宗门、给师尊、给整个栖云峰添麻烦。”
尘屿适时开口,语气沉稳劝诫:
“今日昭恒擂台光明磊落、凭智取胜,赢得堂堂正正、无人能诟病。你们夜里私自动手,反倒落了下乘,污了昭恒辛苦赢来的体面,还会挑起两宗巨大纷争,得不偿失。”
被两位师兄一语点破要害,蓝黎胸中翻涌的戾气瞬间被压下大半。
他攥紧的手掌缓缓松开,眼底满是不甘与憋屈,沉声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孙悦招招下死手,句句轻薄羞辱,若不是昭恒心思缜密、以命相搏,今日重伤废功的便是他。他凭什么安然无恙?”
温辞也收起了方才的随性笑意,微微颔首:“确实憋屈。昭恒整场隐忍、步步算计,赢的太苦、伤的太重,昊天门那群人输了比试还满心不服,私下嘀嘀咕咕、出言嘲讽,看着就让人火大。”
景曜望着山下沉沉夜色,淡淡勾唇,眼底却是一片深沉腹黑的冷意:
“憋屈我比你们更憋屈。可冲动是最蠢的报复。
今日昭恒光明正大翻盘,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他赢了人品、赢了气度、赢了实力。
你们今晚私自下山动手,一旦留半点痕迹,厉穹渊必会借机发难,说我们清霄门容不下宾客、仗势欺人、擂台胜之不武、赛后阴私报复。
到时候,昭恒拼尽全力赢来的所有体面,都会被你们一夜毁尽。
师尊要替你们担责,栖云峰要落人口实,整个清霄门都要被诟病,值得吗?”
蓝黎沉默垂眸,指尖紧绷。
他知道二师兄说的句句属实,只是看着昭恒满身绷带、虚弱昏睡的模样,心里那股火怎么压都压不灭。
大师兄尘屿温声补道:
“老四,我懂你护弟心切。
可真正的护短,不是深夜私斗逞一时之勇,而是替他护住名声、护住宗门、护住往后前路。
今日孙悦输的是心性、是招式、是格局,他已经丢尽昊天门脸面。
厉穹渊心里比谁都清楚,是自己门下弟子狂妄轻薄、技不如人。
我们此刻不动,是大度、是风骨、是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