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寒重生:开着房车碾碎那个碧池》
第46章:回温
芝艳死后的第二十八天,江安发现风不一样了。
不是变大了,是变小了。不是变暖了,是变软了。那种“软”很难形容——冬天的风是硬的,像刀片,像针,像有人拿砂纸在你脸上磨。但今天的风不一样,它吹在脸上还是会疼,但疼得没那么尖锐了,像一把用钝了的刀。
江安站在车顶平台上,手里没有拿望远镜。她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风。风从南边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解冻的气味。
她从梯子上爬下来,走进车厢。“陆可。”
“嗯?”
“你闻一下。”
“闻什么?”
“空气。”
陆可放下手里的薯片,走到观察窗旁边,推开窗户,把头伸出去。吸了一口气,缩回来。“怎么了?”
“你没闻到什么?”
陆可又伸出去,这次吸得更深。缩回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一点。“有味道。不是雪的味道。”
“是什么味道?”
陆可想了想。“泥巴。烂泥巴的味道。冬天没有烂泥巴,烂泥巴是春天才有。”
程冉从驾驶舱探出头来,看着她们两个。“气温回升了,冻土开始解冻。表层化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陆可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我等这一天等了太久”的笑。她笑得很大声,笑到眼眶红了,笑到鼻子酸了,笑到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嘴角,咸的,跟薯片一个味道。
江安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小,几乎看不出来。江羽从医疗角站起来,走到窗户旁边,推开窗,把手伸出去。风从她指尖穿过,凉凉的,但不是冻。她把手缩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盖下面那圈淡淡的紫色——冻伤的痕迹,跟了她一个冬天——正在慢慢变淡。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变淡。
江羽把手贴在胸口,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一点点温度,不是暖,是“不再更冷”。
“姐,”她说,“春天要来了。”
江安走过来,握住妹妹的手。她的手比江羽的大一圈,虎口有茧,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两只手贴在一起,一只大一只小,一只粗糙一只光滑,像一个壳护着里面的肉。
“快了,”江安说。
安全区里的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
先是风变了。然后是雪。不是不下了,是下得少了。以前每隔一两天就有一场暴风雪,现在一个星期才下一次,而且是那种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不疼的雪。然后是路。安全区的主干道以前是雪和冰的混合物,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滑得要命。现在雪化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地面——裂缝、坑洼、碎石,不好看,但好走。
人们开始从帐篷里搬出来。不是搬到房子里——房子还冻着,不能住。是搬到集装箱、简易房、改装过的巴士里。至少有个顶,有个门,有能锁上的窗户。芝艳那顶帐篷还在,防水布裂了好几道口子,风一吹就哗哗响,没有人去收。不是忘了,是不敢。收了,就真的承认她不会回来了。
诊所里的病人少了。冻伤的患者慢慢出院,新来的冻伤患者越来越少。江羽从早忙到晚的日子过去了,她现在有時間坐在门口发呆,看那排向日葵有没有发芽。还没有。土还是冻的,种子还在睡觉。但她觉得快了。因为她感觉到了——土在变软。不是肉眼可见的那种软,是手指插进去的时候,阻力变小了。
江安去找了老朴。
“老朴,我想出去一趟。”
“去哪儿?”
“北边。科考队说北极圈内气温回升最快,我想去看看。”
老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你走了还回来吗?”
“回来。这里是家。”
老朴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递给江安。“这是科考队留下的。北边的路线,标注了安全点和物资点。你拿着。”
江安接过地图,折好,装进口袋。
“什么时候走?”
“明天。”
晚上,四个人在房车里吃了一顿火锅。
不是那种简陋的、只有菜叶子泡水的“火锅”,是真正的、有底料、有蘸料、有各种配菜的火锅。陆可把储物柜里最后几包火锅底料全部拿出来了,把冷藏室里冻着的午餐肉、鱼丸、虾饺、豆腐、金针菇、白菜全部切了码在盘子里。红油在沸水里翻滚,辣味在车厢里弥漫,熏得每个人的眼睛都有一点红。
陆可夹了一个鱼丸,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得她龇牙咧嘴,但她舍不得吐出来。嚼了两下,咽了,说了一句:“好吃。”
江安夹了一片午餐肉,放在麻酱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咸的,香的,油的。她嚼得很慢,不是在品味道,是在记住这个味道。末世结束之后,她想在房车旁边搭一个棚子,支一张桌子,摆几把椅子,请所有人来吃火锅。不是庆祝,是纪念——纪念她们从末世里活了下来。
“江安,”程冉放下筷子,“你说北边有什么?”
“不知道。但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地球是不是真的在活过来。”
程冉没有再问了。她也想去,但她知道房车坐不下那么多人,物资也不够支撑四个人一起去。江安一个人去,最合理。她有最强的生存能力,有最冷静的判断力,有最坚定的求生意志。她一个人去,生还的概率比四个人一起去还高。
“你什么时候回来?”江羽问。
“不知道。但我会回来的。”
江羽低下头,夹了一片白菜,放在碗里,没有吃。白菜在热汤里烫过,软塌塌的,趴在米饭上,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叶子。
“我等你,”江羽说。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江安出发了。
她没有开房车——房车太大了,耗油太多。她开的是那辆从物流中心找到的小型越野车,加满了油,后备箱塞满了物资。她穿着那件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腰间别着砍刀,副驾驶座上放着猎枪。
陆可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包薯片,递给她。“路上吃。”
江安接过去,放在副驾驶座上。
程冉走过来,递给她一张手绘地图。“这是我昨天晚上画的。北边的路线,我标的都是安全点。你不要乱走。”
江安接过地图,折好,装进口袋。
江羽最后一个走过来。她没有说话,伸出手,抱住了江安。抱得很紧,紧到江安的肋骨有点疼。
“回来,”江羽说。
“回来。”
江安松开妹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挂挡,踩油门。越野车缓缓驶出安全区的大门,大门在身后慢慢关上,铁门关上的声音很沉,像一声叹息。
后视镜里,三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晨雾吞没。江安没有回头,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怕回头了就不想走了。她要去北边,去看地球是不是真的在活过来。如果活过来了,她要回来告诉她们——末世结束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丘后面升起来,不是惨白惨白的那种,是橘红色的,像一个巨大的、熟透了的橘子,挂在天边,把整片雪原都染成了淡淡的橘色。光打在雪地上,反着碎金一样的光芒。
江安看着那片光,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起芝艳。不是想起,是“芝艳”这两个字又从脑子里冒出来了。这一次,她没有赶走它。她让它待了一会儿。她想起芝艳趴在雪地里,脸埋在手臂里,身边放着一包够不到的薯片。她想起自己站在车门旁边,低头看着芝艳,说“你走吧”。她想起陆可蹲下来,把那包薯片放在芝艳身边。她想起程冉从车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她想起江羽没有出来。
她想起自己关上车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只有一下。很短,短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她感觉到了。那一瞬间,她在想——要不要把芝艳拉上车?不是原谅,是——她一个人躺在雪地里会死。她知道会死。她当然知道。但她还是关上了车门。因为芝艳自己选了这条路。从大学第一天开始,她就在选这条路。每一次撒谎,每一次背叛,每一次利用,每一次“下次我请你”从不兑现——她都在选这条路。路的尽头是雪地,是一包够不到的薯片,是一件沾了机油的羽绒服,是一只半睁着的、浑浊的白色眼球。
芝艳选了这条路。江安只是没有拦住她。
江安踩下油门,越野车在雪地里加快了速度。前方的路很长,看不到尽头。但她不害怕,因为这一次,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要回来。回到那辆房车,回到那三个人身边,回到那个她称之为“家”的地方。
太阳升起来了。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照在脸上,像母亲的手,像爱人的吻,像江羽的拥抱,像陆可的薯片,像程冉的沉默。像活着的感觉。
江安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
春天,真的快来了。
(第4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