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诗媛几乎一夜没睡。
她翻来覆去,把被子卷成一个又一个形状,枕头换了好几个姿势,可那个玄衣男子的身影就像刻在了脑海里,怎么都挥之不去。每次闭上眼睛,他站在她身后的样子就浮现出来——身姿如松,目光如炬,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苏诗媛,你清醒一点!”她在黑暗中掐了掐自己的脸,“你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好歹也是读过博士的人,怎么跟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似的……不对,你现在本来就是十五岁的小姑娘,可是你心里不是啊!”
可不管她怎么自我劝诫,心跳就是不听话。
她索性坐起来,掀开帐子,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洒了一地银白。她摸了摸手腕上的古玉,温热的触感让她稍稍安心了些。
“灵泉空间、母仪天下、天命之人……”她把这些关键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头疼,“我怎么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瞪着帐顶的流苏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她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第二天一早,小莲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时候,被苏诗媛的模样吓了一跳。
“小姐!您眼睛下面怎么这么青?”小莲凑近了看,“您昨晚没睡好?”
苏诗媛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靠在床头:“嗯,做了个梦,没睡踏实。”
“什么梦啊?”小莲一边拧帕子一边好奇地问。
苏诗媛接过帕子敷在脸上,声音闷闷的:“忘了。”
她才不会告诉小莲,她梦见那个玄衣男子站在一片桃花林里冲她笑,笑得她心脏砰砰跳,跳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对了小姐,”小莲一边伺候她梳洗一边说,“大公子说今日城外桃花开得正好,问您要不要去赏花?”
苏诗媛正在选今日要戴的簪子,闻言手一顿:“城外?”
“是啊,听说明德门外的桃花林开得漫山遍野的,好多人家都去踏青呢。”小莲满脸期待,“小姐,咱们去吧?”
苏诗媛犹豫了一下。昨天刚出了那么大的事,皇后那边已经查到她头上了,按理说她应该在家里老实待几天避避风头。
可是……
“去!”她一拍桌子,眼睛亮了起来,“凭什么我要躲着?我又没做亏心事!”
小莲高兴得直拍手:“那奴婢去给小姐准备马车!”
苏诗媛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仔细打量自己。镜中的少女面若桃花,眉目如画,肤白如凝脂,一头乌黑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在肩头。她拿起胭脂在唇上轻轻点了点,又觉得太红了,用帕子蹭掉了一些。
“就涂一点点。”她对着镜子自言自语,“不是因为要见谁,就是想让自己好看一点。”
她选了今日的衣裳——一件水红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帛,腰间系一条淡粉色的丝绦。这套衣裳衬得她肤色更加白皙,整个人像一朵刚刚绽放的芍药,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小莲进来看到她的装扮,倒吸一口凉气:“小姐,您今天也太好看了吧?”
“我哪天不好看?”苏诗媛挑眉。
“哪天都好看,但今天特别好看!”小莲笑嘻嘻地说,“像要去见情郎似的。”
苏诗媛的脸一下子红了,伸手去拍小莲的嘴:“胡说什么呢!谁见情郎了!再胡说今天不带你了!”
小莲笑着躲开:“奴婢不说了不说了!”
---
明德门外,桃花正盛。
苏诗媛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被眼前的景象惊艳了一瞬。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如火如荼,粉色的花瓣随风飘落,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远处传来三两声鸟鸣,春日的暖阳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好美啊。”苏诗媛深吸一口气,脸上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她沿着小径往桃林深处走去,小莲跟在后面。桃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她也不拂去,任由那些粉色的小花瓣装点着她的衣裙。
“小姐,您往那边看!”小莲指着不远处的一片草地,“好多人在那边放风筝呢!”
苏诗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几个孩童在草地上奔跑,手中的风筝在空中飘摇。她看得正入神,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没有在意。来赏花的人多,骑马来的也不少。
直到马蹄声在她身后停下。
“姑娘,又见面了。”
那个声音低沉而醇厚,像是陈年的酒,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磁性。
苏诗媛的身体僵住了。
她缓缓转过身。
刘彻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今日他没有穿便服,而是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腰带,佩着一块青玉。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他的五官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润。
他比昨天更好看了。
这是苏诗媛脑海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面上不动声色,微微福了一礼:“公子好。”
刘彻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今日她穿的是水红色的襦裙,衬得她的肌肤如凝脂般白皙,桃花瓣落在她的发间,衬得她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人。她的眼睛很亮,像盛了一汪春水,此刻正努力维持着平静,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出卖了她。
“姑娘今日也来赏花?”刘彻明知故问,目光落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
“是。”苏诗媛简洁地答道,心想:这不废话吗,来桃林不赏花还能干嘛?
刘彻看出了她眼底那一点点不耐,却不恼,反而觉得有趣。这姑娘对他说话的语气,没有半分讨好和谄媚,甚至带着一点……不耐烦?
有意思。
这天下敢对他露出这种表情的女人,她是第一个。
“昨夜下了场小雨,今早的桃花开得格外好。”刘彻自然而然地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站着,“姑娘可有兴致走一走?”
苏诗媛看了他一眼,心想:你都站到我旁边了,我说没兴致你就不走了吗?
但面上还是客气地说:“公子随意。”
小莲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位公子……好生面善。而且这气度,这做派,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他看自家小姐的眼神,那叫一个……明目张胆。
小莲很有眼色地退后了几步,给两人留出空间。
两人沿着小径慢慢往前走,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肩头。苏诗媛始终和他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刻意疏远,也不过分亲近。
“姑娘贵姓?”刘彻侧头看她。
“姓苏。”苏诗媛简洁地回答。
“苏姑娘。”刘彻在舌尖上滚了滚这个称呼,嘴角微扬,“在下姓刘。”
苏诗媛心想:我知道你姓刘。
但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刘彻并不在意她的冷淡,反而越看她越觉得有趣。这姑娘明明才十五岁,可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沉着和淡定,不像是一个少女该有的。她和他说话时不卑不亢,既没有寻常女子见到陌生男子的羞怯,也没有因为他的气度而露怯。
她像是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
“苏姑娘昨日算的那一卦,”刘彻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促狭,“母仪天下,倒是个好兆头。”
苏诗媛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她不紧不慢地说:“江湖术士之言,做不得数。公子不必当真。”
“可我觉得那算命先生说得有几分道理。”刘彻侧头看她,目光灼灼,“姑娘容貌出众,气度不凡,确有母仪天下之姿。”
苏诗媛停下来,转身看着他。
阳光透过桃花瓣的缝隙落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在她明艳的脸上跳跃。她的眼神平静而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公子说笑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民女只是商贾之女,不敢有此妄想。”
刘彻看着她,心跳又快了半拍。
她说“不敢有此妄想”的时候,眼睛里分明写的是“老娘不稀罕”。
不是不敢,是不想。
这个认知让刘彻既意外又……更加心动了。
这世上多少女人挤破了头想进他的后宫,眼前这个姑娘倒好,避之唯恐不及。
“苏姑娘不喜欢宫里?”他问得直接。
苏诗媛看了他一眼,心想:我总不能说我知道你后宫里那些人最后都没什么好下场吧?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淡淡道:“民女出身微寒,高门大院里的日子,怕是过不惯。民女更喜欢自在一些的生活。”
刘彻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她不想进宫。
“那若是有一个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愿意让你在他的身边,也能自在呢?”
苏诗媛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刘彻的眼睛,那双一贯威严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她从未在史书上读到过的温柔。那不是帝王的志在必得,而是一个男人的认真。
她别开目光,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落花,声音轻得像风:“公子说这样的话,太唐突了。民女与公子不过两面之缘,公子连民女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我知道。”刘彻说。
苏诗媛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刘彻微微俯身,目光与她平视,一字一句地说:“你叫苏诗媛,今年十五岁,父亲苏敬亭做的是丝绸茶叶的生意。你大哥苏何已经接手家中生意,二哥苏泊在太学读书,你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你喜甜食,好出游,擅诗词,性聪慧。”
苏诗媛的眼睛越睁越大。
“你……你查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震惊,还带着一丝不可思议。
刘彻直起身,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是,朕……我查了。”
苏诗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两世为人,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查”过。这种感觉很奇怪——既有被冒犯的不悦,又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公子这样做,未免太过分了。”她板起脸来,“民女是良家女子,不是公子的犯人。”
刘彻看着她的表情,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她生气的时候真好看。脸颊微微泛红,眼睛里像是有小火苗在跳,嘴上说着“过分”,可那语气里带着的娇嗔,让他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痒痒的。
“苏姑娘说得对,是我唐突了。”刘彻难得地放低了姿态,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我向姑娘赔罪,可好?”
苏诗媛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理他。
刘彻绕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她眼前。
苏诗媛低头一看,是一支白玉簪子。簪头的雕工极精致,是一朵盛放的桃花,花瓣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这是什么?”她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但目光已经被那支簪子吸引了。
“赔罪的礼物。”刘彻把簪子往前递了递,“姑娘若不收,就是不肯原谅我了。”
苏诗媛看了看簪子,又看了看刘彻,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公子。”她说完,把簪子收进袖中,没有当场戴上。
刘彻看着她的动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收下了,说明她并不真的生气。
这个小姑娘,嘴硬心软。
两人又往前走了几步,苏诗媛忽然开口:“公子查我查得这么清楚,那公子的事情,我知道多少,公子知道吗?”
刘彻挑了挑眉:“姑娘想说什么?”
苏诗媛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我知道公子不是普通人。公子的气度、做派、说话的方式,还有——公子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查一个良家女子的底细,说明公子根本不担心得罪她的家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公子这样的人,民女不该靠近。”
刘彻的笑容微微凝滞。
他看着苏诗媛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试探,没有犹疑,只有一种笃定的、看透了一切的了然。
她是真的看穿了他的身份。
不,不仅仅是看穿了身份。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她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爱慕,不是敬畏,而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熟悉。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苏诗媛垂下眼帘:“昨日在街上,第一次见到公子的时候。”
刘彻沉默了。
他自认为微服出宫做得极好,衣着打扮都刻意低调,连说话的语气都收敛了天子的威仪。可这个十五岁的姑娘,一眼就看穿了他。
“那你为何不避开我?”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苏诗媛抬起头,望进他的眼睛。
春风拂过桃林,漫天的花瓣纷纷扬扬。她的发丝被风吹起,几片桃花瓣落在她的肩头,衬得她像桃花仙子下凡。
“因为。”她轻轻地说,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苏诗媛没有回答。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留给他一个纤细的背影。水红色的裙摆在桃花瓣中摇曳,像一朵会行走的花。
刘彻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说的对,他们不过两面之缘。可这两面,已经足够让他确定一件事——
他要她。
不是一时兴起,不是见色起意。是那种从骨子里生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想要把这个人留在身边的冲动。
他大步追了上去。
---
两人并肩走在桃林中,谁都没有再说话。
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奇异的默契。像是两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不需要言语也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苏诗媛在心里把今天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自己疯了。
她明明知道他是谁,明明知道他后宫里有陈阿娇和卫子夫,明明知道历史书上那个冷酷无情的帝王是什么样子——可她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对他冷下脸来?
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太温柔?还是因为他站在她身边的时候,她的心跳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苏姑娘。”刘彻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要确认一件事,确认了吗?”
苏诗媛的脚步慢了下来。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铺了满地的桃花瓣,沉默了好一会儿。
“确认了。”她的声音很轻。
刘彻屏住呼吸:“那……”
“公子,”苏诗媛打断了他,抬起头来,目光清亮如水,“民女有一事相求。”
“你说。”
“公子以后,不要再查民女的事情了。”她看着他,语气认真,“民女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公子身份尊贵,不该把心思浪费在民女这样的人身上。”
刘彻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辨。
他想说“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你是朕看中的人”,想说“朕愿意把心思浪费在你身上”,想说很多很多话。
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好,不查了。”
苏诗媛微微松了一口气。
“但我还有一件事。”刘彻忽然说。
“什么?”
“姑娘收了我的簪子,”他低下头,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就不能只把我当陌生人了。”
苏诗媛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那公子想怎样?”
刘彻直起身,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心里像是有一只雀儿在欢快地跳。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拂去落在她发间的一片桃花瓣。
指尖擦过她的发丝,一触即离。
但那一瞬间的触感,让两个人的心跳都乱了节奏。
“我想和苏姑娘做朋友。”他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可以吗?”
苏诗媛看着他的笑容,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两世为人,阅人无数,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笑容。那不是一个帝王的笑容,那是一个男人对心动之人毫无保留的、真诚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
“……随便你。”她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
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刘彻看到了她红透的耳尖,心里那只雀儿跳得更欢了。
---
两人在桃林里又走了一会儿,小莲在远处探头探脑,想靠近又不敢。
“那是你的丫鬟?”刘彻看了一眼小莲。
“嗯。”苏诗媛点头,“她叫小莲,从小就跟着我。”
“她看起来挺机灵的。”刘彻随口说了一句,心里想的却是:得记住这个名字,以后有用。
两人走到桃林深处的一棵老桃树下,苏诗媛站定了脚步。这棵桃树比周围的都大,枝干虬曲,花开得密密匝匝,像一把巨大的粉伞。
“这棵树真好看。”她仰头看着满树繁花,由衷地赞叹。
刘彻站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梦幻。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鼻梁高挺,嘴唇嫣红,微微张着,像在惊叹这满树的花。
他在心里想:这树好看,但不如你好看。
当然这话他没说出口。他已经发现,这姑娘脸皮薄,经不起撩拨。他一说稍显亲近的话,她的耳朵就会红。
有趣。
太有趣了。
“苏姑娘。”刘彻忽然说。
“嗯?”
“昨日那个算命先生说的第二句话,你还记得吗?”
苏诗媛的心猛地一跳。她当然记得。
“你早就见过那位天子了吧——你知道他所有的事情。”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让她一夜没睡好。
“不记得了。”她面不改色地说。
刘彻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苏诗媛的心尖。
“我倒是记得。”他说,声音低而缓,“他说你知道我所有的事情,我的过去,我的现在,我的未来。”
苏诗媛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所以,”刘彻微微俯身,靠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像风,“苏姑娘,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未来是什么样的?”
苏诗媛猛地后退了一步,抬头瞪他。
她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她板起脸来,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没有底气的语气说:“公子莫要取笑民女了。算命先生的话,岂能当真?”
刘彻直起身,看着她的表情,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慌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慌。
那种强装镇定、努力维持平静、但眼神和耳朵都已经出卖了她的样子,让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不当真。”他退了一步,给她留出空间,“不过苏姑娘,有句话我想告诉你。”
苏诗媛警惕地看着他:“什么话?”
刘彻看着她,认真地说:“不管那个算命先生说了什么,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对姑娘的心意,是真的。”
苏诗媛愣住了。
春风拂过桃林,漫天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她的裙摆被风吹起,他的发丝在风中飞扬。两个人站在老桃树下,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
只有花瓣在风中旋转、飘落,像一场无声的告白。
苏诗媛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她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晕过去。
“公子说这样的话,不怕我告诉别人吗?”她小声说。
刘彻笑了:“姑娘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姑娘若想说,刚才就不会用‘公子’称呼我了。”刘彻的声音里带着笃定,“姑娘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身份,可姑娘没有戳破。这说明,姑娘不想把这件事闹大。”
苏诗媛咬了咬唇,心想:这个男人,果
果然不愧是汉武帝。心思缜密,洞察人心。
“既然公子知道我不想闹大,”她抬起头,终于直视他的眼睛,“那就请公子以后离我远一些。一个未婚女子,不该和一个……和外男走得太近。”
刘彻挑了挑眉:“外男?”
“难道公子是内男吗?”苏诗媛没好气地说。
刘彻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洪亮而畅快,在桃林中回荡,惊起了几只栖在枝头的鸟儿。他笑起来的样子,和他平时威严冷峻的样子判若两人——眼角微微弯起,嘴角上扬,整张脸都变得柔和了起来。
苏诗媛看着他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男人笑起来,真好看。
“内男。”刘彻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得停不下来,“苏姑娘,你可真是个妙人。”
苏诗媛被他笑得又羞又恼,跺了跺脚:“公子再笑,民女就走了!”
“不笑了不笑了。”刘彻努力收住笑意,但眼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苏姑娘说得对,我确实算是‘外男’。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如果有一天,我成了姑娘的‘内男’,姑娘会愿意吗?”
苏诗媛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红得像她身上的水红襦裙,红得像头顶的桃花瓣,红得像她此刻快要烧起来的心。
“公、公子!”她结巴了,“你、你你你……”
刘彻看着她结巴的样子,心里的雀儿已经不是在跳了,而是在飞。
“不急。”他温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耐心,“我可以等。等姑娘愿意的那一天。”
苏诗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是自己发出的声音说:
“公子若再说这样的话,民女就真的走了。”
“好,不说了。”刘彻从善如流地收住了话头,但嘴角的笑依旧没下去,“那说点别的。苏姑娘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平日里都喜欢做什么?”
苏诗媛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还真是……不依不饶。
但她还是回答了:“民女喜欢吃甜的,喜欢出去逛,平日里看看书、写写字、赏赏花。”
“喜欢看什么书?”
苏诗媛一顿。她总不能说她喜欢看《史记》和《汉书》吧?这两本书在这个时代还没写出来呢。
“《诗经》。”她挑了个安全的回答,“还有《楚辞》。”
刘彻点了点头,眼底多了一丝欣赏:“《楚辞》辞藻华丽,意蕴深远,确实值得一读。苏姑娘最喜欢哪一篇?”
“《离骚》。”苏诗媛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
《离骚》里写的是屈原的忧国忧民和一腔热血,一个十五岁的商贾之女说自己最喜欢《离骚》,未免有些……
“好。”刘彻却没有多想,反而露出了一个赞许的表情,“《离骚》字字珠玑,能读懂《离骚》的女子,必是心思灵秀之人。”
苏诗媛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去:“公子过奖了。”
两人在桃林中又走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阳光从正午的明亮变成了午后的柔和,桃林中的光线也暗了几分。
“小姐!”小莲终于忍不住跑过来了,气喘吁吁地说,“该回去了,夫人该担心了。”
苏诗媛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外面待了大半天。她看了看天色,对小莲点了点头:“好,这就回去。”
她转身看向刘彻,微微一福:“公子,民女告退。”
刘彻看着她,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苏诗媛低头看着他的手,心跳猛地加速。
他的手掌很大,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他的手很温暖,贴在她纤细的手腕上,像一团温热的火。
“公子,请放手。”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刘彻没有放手。他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的方向拉近了一小步。
“苏姑娘,”他的声音低沉而认真,“我们还会再见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诗媛抬头看着他,望进那双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有温柔,有笃定,有势在必得,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没有说“不会”,也没有说“会”。
她只是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转过身,带着小莲走出了桃林。
她的步伐很稳,身姿很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她的掌心全是汗,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走出桃林,上了马车,小莲才敢开口:“小姐,那位公子是谁啊?他看小姐的眼神好……好那个啊。”
“哪个?”苏诗媛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就是……好喜欢小姐的样子。”小莲小声说,“奴婢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用那种眼神看人。”
苏诗媛睁开眼睛,看着马车顶棚,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莲。”
“嗯?”
“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小莲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还是乖乖点头:“是,小姐。”
马车缓缓驶离桃林,长安城的轮廓在夕阳中渐渐清晰。苏诗媛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粉色的桃林。
暮色中,她隐约看到一个人影站在桃林边缘,目送着她的马车远去。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个男人,是汉武帝刘彻啊。
是那个她研究了半生的、在史书上被定义为“雄才大略、冷酷无情”的男人。
可今天在她面前的刘彻,不是史书上的那个。他会笑,会开玩笑,会偷偷查她的底细,会送她簪子,会在她结巴的时候耐心地说“不急”。
他看她的眼神,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刘彻。”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
“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马车越走越远,长安城的城门在望。苏诗媛放下车帘,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嘴角的笑久久没有散去。
而在桃林边,刘彻目送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收回了目光。
李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问:“陛下,回宫吗?”
刘彻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抓住苏诗媛手腕的那只手。她的手腕很细,他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她的皮肤很滑,像上好的丝绸。
他握拳,又松开,又握拳,像是在回味那种触感。
“回宫。”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李敢偷瞄了自家陛下一眼,吓了一跳。
陛下脸上那个笑容……怎么说呢,就像一个吃了糖的孩子,甜得冒泡。
李敢跟了刘彻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露出这种表情。就算当年金屋藏娇,也没有。
这个苏家三小姐,怕是要变天了。
---
回到未央宫,刘彻的心情好得离谱。晚膳多用了两碗饭,批阅奏折的时候嘴角都是弯的,连一向最让他头疼的淮南王上书,他看了都没发火,只是轻描淡写地批了个“知道了”。
宫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今天中了什么邪。
只有李敢知道。
夜深了,刘彻躺在龙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坐起来,从枕边拿出那个写满了“苏诗媛”三个字的竹简,在烛光下一遍一遍地看。
“苏诗媛。”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滚过每一个字,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今天穿的是水红色的襦裙,衬得她肤白如雪,明艳得像一朵盛放的芍药。她生气的时候脸颊微红,结巴的时候耳朵红透,看他的时候眼睛清亮得像盛了一汪春水。
她收了他的簪子,她说“随便你”,她结结巴巴地说“你、你你你”……
刘彻想到这里,一个人在被窝里笑出了声。
她好可爱。
可爱到他恨不得明天天一亮就出宫去找她。
“苏诗媛,朕一定会让你心甘情愿地进宫的。”他把竹简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朕说到做到。”
而在苏府,苏诗媛躺在帐子里,又把那支白玉桃花簪拿出来看了好几遍。
簪子的雕工极好,桃花瓣薄如蝉翼,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认得这种玉料——上等的和田白玉,价值不菲。
他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随手就送给她了,还说是什么“赔罪的礼物”。
苏诗媛把簪子贴在脸颊上,玉质微凉,却让她觉得心里暖暖的。
“苏诗媛,你完了。”她小声对自己说,“你好像……真的动心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可是他是汉武帝啊!他的后宫那么多人!陈阿娇!卫子夫!以后还有李夫人、钩弋夫人……我要是进去了,岂不是要跟一群女人抢一个男人?”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裹成一个茧。
“不行不行不行,不能喜欢他。”
可是……
她摸了摸腕上的古玉,灵泉空间里的那朵花苞好像又大了一些。白色的花瓣微微张开了一个小口,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天命之人已现,机缘将至。”
苏诗媛看着那朵花苞,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她的命运,从今往后,都要和那个叫刘彻的男人绑在一起了。
她退出空间,重新躺回床上。
月光洒在她的脸上,她的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算了。”她在心里说,“动心就动心吧。反正……”
反正他也不会知道。
她这样想着,终于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