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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济寺,
“听闻苏家五小姐真绝色也,只是身体不好,所以鲜少露面,”聂玮辰蹲在房顶上看着不远处那个着火的院落,忍不住发问道,
“航哥,我们就这样干看着吗?苏公子和我师父都进去半天了,该不会也烧死在里面了吧?!”
左航忍不住看向聂玮辰,会讲啊!这张嘴真是童言无忌啊!
“你这是担心他们还是咒他们呢?”杨涵博问,他这刚出来就被带到这来了,一脸好奇打量着底下慌乱的场面,
“我当然是担心啊!”聂玮辰反驳道,
“哎!有人出来了!”
“嗯?那姑娘怎么这么眼熟啊?!”
“苏公子?!!”
“航哥…唔…”
左航一把捂住聂玮辰的嘴,从根源上解决了麻烦,人怎么能成天有那么多问题啊?!
而此刻,底下才算是真的热闹呢。
“小五!!小五!”
王氏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她被几个丫鬟和侍从死死拦在院门外面,眼睁睁看着火舌从院墙内窜出来,把整座别院吞入。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原本清幽雅致的禅院此刻被大火吞噬着。
怀素大师站在几步之外,双手合十,口中念着经文,神色间却不见过多情绪。
几个僧人还在不停地泼水,但火势太大,梁架都开始倒塌了,
“少夫人,您往后站站,烟呛人。”
“苏小姐!”立竹惊呼一声引得众人心口一颤,却见她向院墙东侧,靠近竹林的方向跑去,
那边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是平日里杂役送柴送水走的通道。
此刻那扇门被推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立竹连忙迎了过去,
苏新皓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发髻有些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脸上沾了些灰,有些狼狈却并无大碍,
他咳嗽着扶着墙走了出来,立竹扶住他,低声询问,
“公子,可无碍?”
“没事,你做的很好了,接下来交给我。”苏新皓轻声安抚,
立竹心稍安,这才注意到跟在身后的另一人,张泽禹抱剑跟在后面,见立竹看过了向她微微点了点头,
王氏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她一把抓住苏新皓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三四遍,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来。
“小五,没事吧?可伤哪里没有?!”
苏新皓轻咳一声哑着嗓子,微微摇了摇头。
“没事,让大伯母担心了。”
王氏攥着他胳膊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些。
她的目光越过苏新皓的肩头,看了一眼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又收回来,落在苏新皓的脸上看得仔细。
“怎么就起火了?这火势如此大你怎么逃出来的?有没有哪里烧着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像连珠炮似的。
苏新皓没有急着回答,只是轻轻拍了拍王氏的手背,示意她松一松。
王氏这才意识到自己把人家胳膊攥得泛白了,马上松了手,退开一步,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一副关心则乱的慈母做派,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一时失手打翻了烛火,谁承想竟引发了这般火势,只是火起时我虽逃了出来,却吸入浓烟太多,昏死在后窗的小道上,咳咳咳,还好没酿成大错。”
“你没事就好,你这身子骨也不好,也该归家了,来人,一群眼皮子浅的,还不快扶着五小姐些,寻大夫来!”王氏呵斥道,
“小五。”徐氏走上前来,眸中带着担忧之色虚虚扶了他一把,
苏新皓见了她,眉眼间和缓下来,轻声唤了声,
“阿嫂。”
徐知渝却在听到这声阿嫂后猛然红了眼眶,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徐知渝喃喃道,
苏新皓望着她,眸中隐隐带着愧色,徐氏和他大哥青梅竹马感情甚好,又是发妻,虽然早早守了寡,却一直放不下他大哥所以一直没能另嫁,
过去她待自己也算是爱屋及乌吧,只是随着他大哥的离世,他们这些年也鲜少见过几面,如今再见,难免忆往昔,更觉伤感。
此时怀素大师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双手合十,低低道了声阿弥陀佛。
“苏小姐受惊了,是敝寺照料不周,万望恕罪。”
苏新皓还了一礼。
“大师言重了,天干物燥的,是我一时失心,才引起这场大火,与贵寺无关。”
这是撇清了寺内的责任,只将此次事故归咎为意外。
怀素大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再多说,转身吩咐僧人去清理火场、安抚其他香客去了。
余宇涵站在人群外围,靠在一棵松树下,双臂抱胸,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从苏新皓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站在苏新皓身后尽显护卫职业的张泽禹身上,苏家人对这位的存在好像并不意外,甚至有些熟识是怎么回事?!
看来,张泽禹在京都的这三年发生了挺多事啊。
余宇涵想着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屋顶。
屋顶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余宇涵眸中的笑意又深了一分,他转身离开了。
屋顶上,聂玮辰被左航捂着嘴,唔唔唔地挣扎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被松开。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瞪着左航,眼神里都是对左航这一行为的控诉。
“你差点就被发现了。”左航面无表情。
“我那不是担心吗!”聂玮辰压低声音,委屈得很,“谁能想到这苏公子突然变成了苏小姐嘛。”
“那也不至于惊讶成那样吧,小心被发现了。”
“发现了又怎样?我们又没做坏事。”
左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皆是你这人是不是没脑子的怀疑,
最后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在想到这件事说起来有些复杂后闭了嘴,转过头继续看院子里的动静。
杨涵博盘腿坐在屋脊的另一侧,托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着底下那一幕,像在看一出大戏。
他的目光在苏新皓和徐知渝之间来会跳跃,忽然“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下巴往手心里埋了更深一些。
“你哦什么?”聂玮辰凑过来。
“没什么。”杨涵博说,“就是觉得,这位苏公子,挺有意思的。”
“哪里有意思?”
“哪里都有意思。”
你们都在打什么哑谜呢?
聂玮辰张了张嘴,还想再追问,被左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悻悻地闭上嘴,趴在屋脊上,继续往下看。
院子里,王氏正在对身边的下人吩咐,
无非是“快去请大夫。”
“先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出来,”
“去给老太爷报个平安”之类的话。
下人领了命,四散而去。
王氏这才转过头,看了徐知渝一眼。
“知渝,你陪小五去换身衣裳,这里我来处理。”
“等会我们一同下山。”
徐知渝点了点头,走到苏新皓身边,引着他向另一边厢房去,
“走吧。”
两个人穿过那片狼藉的院子,走过那条青石小径,停在普济寺东边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这处院落没有被火势波及,安静地藏在几棵老松树后面,院门半掩着,门楣上没有匾,只在门框上挂着一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好听得很。
徐知渝推开院门,侧身让苏新皓几人进来,张泽禹在后面顺手把门合上了。
院子里有一口井,井边放着一只木桶和一只铜盆,盆里还有半盆水,映着天光,亮晃晃的。
苏新皓站在院子中央,转过身,看向徐知渝。
徐知渝看着他那张被烟熏得有些花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从袖中抽出帕子,走过去,踮起脚尖,轻轻擦掉苏新皓脸上的灰。
动作很轻,很慢,就像是幼时那般,
长姐如母,长兄如父,他大哥和她过去正是这般待他的。
苏新皓没有躲,他只是坐了下来,让徐氏能方便些,
徐知渝擦完了,退后一步。
她看着苏新皓那张已经擦干净了的脸,目光在他眉眼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像。”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苏新皓知道她在说什么,像你大哥。
“阿嫂。”苏新皓想说些什么却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些年他也查到了一些事,关于他大哥的死,他隐隐有些眉目,只是…
“你这身衣服也该换了,不是很合身。”徐知渝的目光落在苏新皓身上,微微蹙眉,
当然不合身,他这一路穿的都是男装,朱志鑫放火把衣服都烧了,他只能穿童禹坤的了,只是到底不是一个人,并不算多合身,
“小姐,衣服。”立竹连忙上前,把刚刚取回来的衣服递了上来,童禹坤办事倒是效率,
“快去换了吧,今日普济寺人多,我们也待不了多久就该回去,让你祖母看见你这模样又该罚你了。”
“等会回去,还是要让府里的大夫好好再瞧瞧。”
听着徐氏的絮叨,苏新皓笑了出来,连忙点头称是,进了屋去。
——
汴京,御书房,
“书清这棋艺今日是怎么回事,莫不是故意让着朕不成?!”一身明黄的帝王笑着打趣道,
“不敢不敢,实在是近日思绪繁杂,这棋艺也有些不在水平了。”坐在帝王对面的正是当朝丞相,书相,也是书於蔓的父亲,
“怎么,蔓儿此次南下,书清这是担忧?!”
“让陛下见笑了,做父亲的难免挂念,此次南下虽说是拜访祖父,可陛下你我心知肚明,蔓儿她是冲着苏家去的啊。”书相面露忧色,
“朕知道,她娘的死,她一直不愿放弃追查,但苏家当年已经赔了夫人又折了儿子,再赶尽杀绝让天下人如何看朕。”
“可裴家翻案,牵扯出的裴惊寒又引我们查到了当年的旧事,这背后是昭年公主在推动啊,公主也放不下此事。”书相轻叹一口气,
“云妃娘娘,苏夫人和臣的妻子,她们三人当年是最要好的啊,后来先后去世,这件事本就异常,背后之人藏得如此深,臣追查下去隐隐还查到前朝余孽的踪迹,陛下让三皇子陪同不也是想揪出幕后之人吗?”
“书清啊,这些年唯你懂朕。”天子轻笑抬手在棋盘落下一子,
“苏家这些年是越来越不可控了,连给皇姐下毒这种事都做的出来,朕实在寝食难安,可书清啊,朕有时又忍不住想,朕已经老了啊,大夏即将迎来新主,若不能替后人铲除余孽,朕实在不甘啊。”
“陛下洪福齐天,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书相将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天子看着那枚黑子,没有落子,只是端起案上的茶盏,揭开盖碗,低头嗅了嗅茶香,喝了口茶,
“天子也是人,是人总会老的,说起苏家,辰儿求娶苏家五小姐这件事,是蔓儿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吧。”
书相听闻此话心咯噔一下,“陛下…”
“不必找借口糊弄我,贵妃早就为辰儿物色好了正妃,书清可知选的是谁?”
书相的面色凝重了几分,他当然知道是谁,五位皇子中三皇子与书於蔓走的最近,关系也是最好,贵妃早就把书於蔓视为未来儿媳了。
天子瞥了眼书相的面色,笑了出来,
“朕是看着蔓儿长大的,朕以为她终有一天必定会是朕的儿媳,朕有五子竟然没有一人能入蔓儿的眼。”
“陛下,臣的女儿无心婚配之事,再说臣也老了,想着多留小女些时日。”书相连忙作揖告罪,
“哎,朕是这般小气的人吗?蔓儿的婚事,朕答应过她娘让她自己做主,朕只是有些遗憾。”天子嗔怒地瞪了书相一眼,
到底是多年老友,如今能陪他说说心里话的也只剩眼前这位了。
“如今看来,朕的这几位皇子都不是做皇帝的最佳人选。”
天子是想到哪句说哪句,突然提到这般敏感的话题,连书相也沉思起来,
其实说起来如今的这五位皇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聪慧过人,只是…
“陛下何出此言?”
天子不语只是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晚风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荷花的清香,吹得案上的书册哗哗翻页。
“书清又何必与朕打哑谜。”天子反问,“朕为何把他们派出去你真的看不出来吗?”
书相沉默,确实是,使团离京后,在京的几位皇子都陆续被派出去了,三皇子也正因如此,自请陪同书於蔓去往琼州,只是如今看,这是陛下顺水推舟了,
“朕派他们出去,就是为了让他们远离朝堂。”天子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背对着书相,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单薄了许多,
“朕要他们去看看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看江南水患过后,灾民如何在泥水里刨食;看西北边陲,将士们如何用血肉之躯筑起长城;看琼州瘴疠之地,百姓如何在生死线上挣扎,看看这大夏的万民。”
天子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朕登基前,见过天下大乱,朕亲眼见过易子而食,见过白骨露野,见过一个人为了活命可以卑微到什么地步。”
“朕刚接手这天下的时候,曾对着太庙的列祖列宗起誓:愿以毕生之力,换大夏海晏河清、四海升平。”
“朕以为,只要坐上了这把椅子,就能护住想护的人,就能让该活的人活着、该死的人死去,让天下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
“可后来朕坐在了这把椅子上,才发现,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天下却不再是朕以为的那个天下。”
“奏章像雪片一样飞来,每一本都说‘陛下圣明,国泰民安’,可朕派出去的暗探回来说,有的州县依然有人啃树皮,朕减了赋税,底下人便加出‘耗羡’;朕杀了贪官,新来的比他贪得更巧。”
“朕想护住大夏的百姓,可赈灾的粮船会在半路翻掉,边关的将士还是会冻掉脚趾,京城的米价若稍微一涨,就有百姓卖儿鬻女,用的还是‘过继’的名头。”
“如今朕日日听的、看的,都是‘陛下圣明’‘天下太平’,可朕却一句都不敢信,天下何时太平过。”
他转过身,逆着光,面容模糊,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团火,烧得书相也沸腾起来,他好似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主君。
“若上位者看不见百姓的苦,那龙椅是坐不稳的,朕的父皇教过朕,朕也教过皇子们,可教是一回事,亲眼去看,是另一回事。”天子的声音高了几分,
“朕要他们去看,朕要他们去记,朕要他们这辈子都忘不掉,坐在那把椅子上,手里握着的是江山,脚下踩着的,是千万百姓的命。”
御书房里安静了下来,香炉里的烟淡了,暮色从窗口涌进来,把满室的光影染成了一片灰蓝。
书相坐在那里,看着天子的背影,看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涩。
他站起身,走到天子身后,恭恭敬敬地弯下腰来。
“陛下深谋远虑,是大夏之幸。”
天子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少拍马屁,你不正是你心中的担忧吗?不然你怎么会不愿把女儿托付给朕。”
怎么又扯回来了,陛下您当真如此喜爱小女吗?还是因为她那样的女子若不入皇室后患无穷呢。
“书清。”天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臣在。”
“蔓儿此次南下,让她大胆去查吧,去做吧,朕也想看看,苏家这潭水,到底有多深。”天子转过身,伸出手,虚虚扶了一把书相,
“当年的事也该有个了结了,就算是把天捅了个窟窿,朕也给他们担着。”
这是把书於蔓他们私底下做的事过了明路了啊。
书相抬眼对上天子那双眼睛,怔愣一瞬,“臣…遵旨。”
天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是安抚也是警示。
“行了,棋还没下完呢。”天子转身走回棋盘前,坐下来,端起已经彻底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茶都凉了。”
“要不…”
“不用。”天子摆了摆手,侯公公拿起茶壶,给二人添了添茶,
“将就喝吧。”
书相端着那杯凉茶,看着天子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苍老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他低下头,把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茶的涩味在舌根化开,苦的。
天子看着他喝完了,笑了。
“你啊,一辈子都不会品茶。”
“陛下教过臣,茶如人生,苦尽甘来。”书相放下茶杯,“臣只是在等甘来。”
也等那个真相太久了。
天子听了这话,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
窗外,暮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御书房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烛光透过窗棂,在暮色里格外好看。
天子看着那片光影,忽然轻声唤了声,“书清。”
“臣在。”
“你说,若安王坐在这个位置,大夏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书相的手顿了一下,安王死了,这世上没有安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几跳,久到窗外不知哪里的更漏又滴了几滴。
“陛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若安王是还在,看到今日的大夏,也该是欣慰的,毕竟他最敬重的便是陛下。”
天子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应答,又像是在叹息。
一时间,君臣二人,就这样沉默地坐在暮色四合的御书房里,谁都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