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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巨大的金身佛像巍峨耸立,慈眉善目的俯视着众生,
跪在大殿中的徐知渝格外虔诚,可她睁开眼后却并未抬头看那神像一眼,只是垂着头,上完香后立在一旁,
“王夫人。”
普济寺的主持怀素大师出现在殿中,
王氏和徐氏循声看去,怀素大师身着素白僧袍,慈眉善目,这位是当今天下仅次于行踪不定的玄烨大师的另一位高僧,
玄烨大师一生只有两位徒弟,一位是前朝国师,听闻姓祝,名讳不详,另一位便是怀素,其德高望重,连太后都有所耳闻呢。
“怀素大师。”王氏微微弯腰,
“夫人可是为了苏小姐而来?”
“自然,虽说小五是为太后祈福还愿,可也来了有些时日了,眼看祭祖的日子临近,我想着人还是要接回府才妥当。”王氏浅笑,说着拉过身旁徐知渝的手,和善道,
“这不,今日我携侄媳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那便随贫僧来吧。”怀素大师点了点头,微微抬手示意王氏请,
王氏与徐氏随着怀素的脚步一同踏出大殿,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普济寺位于阳泾峰的半山腰上,山高谷深,枝叶繁茂,景色怡人,
“怪不得小五不愿意回去,你看看,这般清净又雅致的地方,连我都想留下来住着时日了。”
听到王氏这感叹的话,徐氏轻笑一声并未搭话,倒是怀素大师轻声搭了话,
“夫人所言极是,只是这阳泾峰景致虽好,却也只适合小住,夫人若喜欢以后闲时随时可来。”
怀素大师的声音平和如山间的风,
王氏听闻这话,笑了一声,“那敢情好啊,等这段时间过去我也要来这躲躲懒。”
青石小径拐过,前方隐约传来人声,随着靠近那人的模样也逐渐清晰,
身着蓝色衣袍的男子正背靠在廊下柱子上,双臂抱胸和站在他身前的少年不知说着什么,
王氏细看,那少年很是面熟,这是,陈家那位小公子,陈浚铭,
而那个背对着她们的人,
余宇涵大概是察觉到来人了,微微偏过头看过来,晨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身上,为他冷峻的侧脸镀了一层暗暗的金色,
王氏在看清那人的容貌后微微瞪大眼睛,脚步顿了一瞬,
镇北军余家?!
余宇涵注意到来人,转过去向她们微微弯腰行礼,
“夫人,怀素大师。”
“余小将军?”王氏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面上是温婉的笑意,
“当真是巧啊,没想到会在普济寺遇见,我家老爷前段时间刚拜访过余将军,今日倒又让我遇上了小将军,还真是巧啊。”
说着王氏又走近了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飞快掠过一抹沉思与探究,“小将军这是,公干?还是会友?!”
“都不是,说来让夫人见笑了,”余宇涵浅笑做足了晚辈的姿态,
“我也是刚到,前段时间三殿下写信说,苏小姐身子骨不太好,汴京到琼州这一路颠沛流离,殿下实在担忧苏小姐的身体,所以特地叮嘱我来照看一眼,您瞧,”
余宇涵示意了一下自己那有些憔悴的面容,有些无奈道,
“我这不是日夜兼程赶来了,只是来了才知道苏小姐早就到了,想来没出什么问题,只是想着殿下的嘱托,思来想去觉得怎么也该把殿下的心意带给苏小姐,这不还没来得及,就恰好偶遇了陈公子。”
王氏的目光从余宇涵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移开,对他的话也信了几分,
“殿下有心了,这赐婚的圣旨才下,就这般上心,是小五的福气。”
“余小将军当真是刚到吗?”王氏身后的徐氏突然开口询问,声音很轻,只是这话实在问的古怪,
“是啊。”
余宇涵点头,寻声看过去,却注意到徐氏的目光微微垂下落在他的衣摆,
今日露深,若当真是刚到,那他的衣摆不该如此干净的,
空气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王氏敛眸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面上的笑容深了两分,却并没戳穿,
“那实在辛苦,殿下的好意我们自会带给小五的,小将军和陈公子也是旧友,我们就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王氏告辞,抬步刚想走,却听不远处的天空升起一股浓烟,
“走水了!”远处不知道是谁在喊,
看清那个方向,王氏面色骤然一变,“小五!”
徐氏几人显然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连忙快步向那院落去,
余宇涵站在廊下,看着那股浓烟,眉头微皱,显然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眼底的光沉了下来,也追了上去,
“哎?!”陈浚铭慢了一步,虽然摸不着头脑,却还是跟了上去,
浓烟是从普济寺后山那片供香客休憩的别院的方向来的。
那片别院依山而建,错落着七八间独立的院落,专供来寺中长住祈福的女眷使用,幽静,隐蔽,不易被打扰。
苏新皓被安排在最后面那处。
等王氏等人赶到的时候,院门已经烧起来了。
火舌从院墙的瓦缝里舔出来,舔着门楣上那块没有题字的匾,匾被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四溅,掉在地上,溅起一蓬蓬细碎的火星。
浓烟从院子里涌出来,黑沉沉地压下来,把整座院落笼在一片呛人的烟雾里。
几个僧人拎着水桶在救火,水泼上去,火势却看上去并没有减小,杯水车薪不过是徒劳。
“小五——!”王氏想要冲进去,被身后的丫鬟死死抱住。
“夫人!进不去的!火太大了!”
“小五还在里面!?是不是?!”王氏挣扎着,声音都变了调,不像是装的,是真的慌。
而回答她的是那些侍从不敢回应的惶恐模样,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救人啊,来人啊!给我救人!快救人!!”
“救不出五小姐,我拿你们问罪!!”
徐知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片火光,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除了慌张与担忧,好似还藏着别的什么,只是她的手里不知揪着什么,攥得指节泛白。
余宇涵立于不远处看着那冲天火光,眸色深沉突然瞥到院墙外面色凝重的立竹,他走了过去,
立竹站在墙角,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要乱。”
“不会乱,那位主回来了。”余宇涵抬眸在看到人群中一抹身影后,笃定道。
而此刻屋内,
火光的映照下,朱志鑫站在屋子中央,脸上的表情在火光里看不太清,
而在他脚边躺着一具尸体,裹着被子,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手,那面容和身形隐隐和苏新皓相似,
“放火烧山,又带了具尸体,你是想李代桃僵吗?”
张泽禹从房梁上跳下来看向朱志鑫,
“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朱志鑫墨眸幽深,此刻正死死盯着张泽禹,
苏家与三皇子结亲早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张泽禹那天晚上在客栈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见他这个模样,张泽禹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眉眼间收敛,多了几分锐利。
“陛下赐婚,你那天晚上说的都是骗我的?!”朱志鑫睨着他,眉心凝着一抹冷意,声音里都是质问,
“你不是说要带他换个身份吗?你现在是在干什么?!”
苏家带着圣旨不日将抵达琼州,此刻是带苏新皓离开的最后机会了,张泽禹口口声声说要带他脱离苦海,换个身份,可等来的是什么,是天家赐婚,是越陷越深,既然张泽禹不动手,那就他来。
“那你又是在干什么?”苏新皓从屏风后走出来,看向朱志鑫,眉眼间隐隐带着些许寒意。
“跟我走。”朱志鑫伸手要去牵苏新皓的手,却被人躲了过去,
苏新皓退后一步,站在张泽禹的身边,眸色沉沉地望着他,
火光照在苏新皓脸上,明灭不定,他站在那人身边,脊背挺得笔直,墨色的衣袍被热浪吹起,几度要舔上衣袍而他却不动如山。
朱志鑫看着他退开的那一步,看着他和张泽禹之间那不算多远的距离,可他迈不过去。
他的手落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着,什么都没握住。
“跟我走。”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不像是在要求,更像是在祈求,
苏新皓没有回应。
他只是看着朱志鑫,目光平静得不像话,他现在这样算什么,他不是已经做了取舍吗,现在又凭什么要替自己做决定?!
“你要我跟你走,去哪里?”苏新皓开口了,
“你准备好后路了吗?准备好身份了吗?准备好以后都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吗,想好若日后牵连家族也无悔了吗?”
朱志鑫的嘴唇动了动却有些哑口无言。
“你没有,”苏新皓替他说了,“我现在是个废人了,是个累赘,若我今天凭着一时意气跟你走了,日后你家族因我覆灭,我们客死他乡,你真的愿意吗?”
火舌从窗棂的缝隙里舔进来,将一扇雕花木窗烧得只剩下框架。
热浪扑面而来,将屋内的空气烤得滚烫,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每个人的喉咙。
张泽禹沉默着,他站在苏新皓身边,像一个沉默的影子,他和朱志鑫的不同大概就是这里,
他从不会替他回答,也绝对不会替他做决定,他看不清局势吗?他不知道苏新皓的处境吗?他不想带苏新皓离开吗?
可他最后还是选择陪伴与尊重。
朱志鑫的目光越过苏新皓的肩头,落在张泽禹身上。
“你答应过我的。”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情绪,他整个人都要碎了,
“你说你会带他走,给他换个身份,让他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过。”张泽禹的声音很平静,“但你也答应过我,不插手的。”
他们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上,
朱志鑫的眼睛里有一团火,此刻这把火几乎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的火。
张泽禹的眼睛里没有火,只有很沉,仿若一潭深水一般,看不见底。
“他在利用你,你看不出来吗?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做的事,苏家不会轻易放过他的!”朱志鑫厉声质问,
“三皇子也不会!”
“今日不走,日后你必定后悔!”
“那不是你该考虑的。”苏新皓开口打断了朱志鑫,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得朱志鑫整个心都凉了,
“你想要带走的人是我,要不要走,也应该由我来说得算。”
朱志鑫沉默下来,他看着苏新皓,看着这张他认识了十几年的脸,看着那双他这些年总会梦到的眼眸,
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同样也没有感激或悲痛,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甚至还带着些残忍的温柔。
“你变了。”朱志鑫说,声音有些涩,这次重逢后他总是说这句话,但此刻,他语气里的不是感慨,不是遗憾,更像是认输。
“人都会变。”苏新皓说,“你以为我这些年在苏家,什么都没学会吗?”
火舌已经舔过来,浓烟从屋顶的缝隙里涌进来,呛得人几乎要睁不开眼。
“走吧,今日后续交由我处理。”苏新皓看着朱志鑫轻声开口,把朱志鑫还要说的话尽数堵了回去,
朱志鑫望着他,最后还是认命般垂下眼听话了。
“带着这个,一起。”
朱志鑫扛起那具尸体转身刚要离开,却听身后苏新皓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谢谢。”
朱志鑫的脚步顿了一下,并未回头,他从窗户口跳了出去,正如他来得那般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