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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柳巷,说是巷,实则是一条宽阔的长街。
这里两旁种满了柳树,又因此刻正是暮春时节,柳絮纷飞,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落在地上、落在行人肩上、落在檐角的灯笼上,白茫茫的,倒比冬日的雪更添了几分旖旎。
而在这长街尽头,一念堂门口,
“放手!!!”
“航哥!!!别客气嘛!!走啦走啦,我买单!!”
穿着靛蓝色长袍,领口袖口皆镶绣着银丝边流云纹滚边的富贵公子哥,此刻正拽着一身玄色衣袍的男子,
远远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纨绔公子哥在强强民男呢,真是世风日下啊,这光天化日的,可悲可叹啊。
“你松不松手?”左航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碴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不松!”聂玮辰理直气壮,“都走到门口了,哪有不进去的道理!”
“我也没说不进去,但我不想以这种方式进去。”左航拒绝,他是有道德,有涵养的人,没有逛窑子的闲情雅致,
“怎么了嘛,人家是清倌,又不会吃了你,怕什么。”聂玮辰说,
左航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像是在心里把聂玮辰杀了八百遍,又不得不在现实里放过他。
他的目光越过聂玮辰的肩头,落在站在三步之外的张泽禹身上,那眼神分明在说:做个人吧,你能不能管管?
张泽禹抱着胳膊站在他们几步远,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显然没有要管的意思。
他今天换了一身水绿色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条鸦青色的丝绦,头发用玉冠束起来,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个出门踏青的世家公子。
他的目光扫过一念堂那扇半掩的门,最后落在身旁站着的苏新皓身上,
苏新皓今天穿了件墨色衣袍,袍内漏出银色镂空的镶边,腰系玉带,手持折扇,这样看去倒真有了两分出来寻欢作乐的公子哥模样。
此刻他的目光正落在一念堂门楣上那三个字上,看得仔细,
“左航,你就从了吧。”张泽禹开口,语气里带着笑意,也劝道,“来都来了嘛。”
难道你那种梁上君子窥视就很道德了吗?
并没有,甚至有些龌龊了。
左航看了张泽禹一眼,那一眼里杀意之浓,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人转身就跑,但张泽禹显然不会被他吓到,他只是笑眯眯地回视。
“放心,我绝对不会告状的。”
聂玮辰趁机把左航往前拽了一步,这一步,像是某种仪式,脚刚踏上台阶,一念堂的门就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有人在里面开的。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有人在耳边叹了口气。
随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混着脂粉气、酒香、还有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苏新皓微微蹙眉,手中折扇刷的一下打开,掩住口鼻,
开门的是一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他穿着一件藕荷色短衫,面容清秀,眉眼带笑,
“几位公子,里面请,我家公子在里面等你们。”
你家公子?!此话一出,几人相视无言,左航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突然想起来了,
“昨天坑我们钱的那个。”
“哦~”苏新皓眼睛亮了,他还真是挺好奇这位的,
怪不得说来了就知道了,这是打算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吗?
“走吧,进去瞧瞧。”苏新皓收起扇子,率先迈出步子,走到左航身边,他揽过左航就带着人往里走,
身后的两人笑了笑跟上他们,
门内是一条青石甬道,甬道两侧种着翠竹,竹影婆娑,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无数细碎的光斑。
往前走,穿过甬道,来到院子,
院子中央是一方池塘,池水碧绿,几尾锦鲤在水中慢慢游着,偶尔摆一下尾巴,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过了桥,是一间水榭。
水榭三面临水,一面靠墙,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像有人在说悄悄话。
那少年引着他们走进水榭,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厅堂。
厅堂里的布置不似寻常风月场所那般浓艳,反倒像一间雅致的茶室,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一叶扁舟在江上独行,远处山影重重,近处水波不兴。
画旁挂着一副对联,上联“一念起万水千山”,下联“一念灭沧海桑田”,字是行书,笔锋潇洒,像随手写的。
厅堂里的摆件无不精致,案几、桌椅、屏风,线条简练,不事雕琢,木头本身的纹理就是最好的装饰。
案上放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烟气袅袅地升上来,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带着一股清冽的、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地上铺着竹席,席面光滑,被踩得微微发亮,显然经常有人走动。
站在堂中,阳光从镂花的窗棂里漏进来,在竹席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格外好看,
水榭外面,池水被风吹皱,一圈一圈的涟漪,当真是好水,好景。
那少年请他们坐下,沏了一壶茶。
茶具是白瓷的,胎薄如纸,能映出茶汤的颜色。
“各位稍等。”少年告退,
“好生俊俏的小郎君啊~”
那少年脚刚迈出门槛,一道身影便从回廊那头款款走来。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声音落地后是一串银铃般的笑,清脆,婉转,像是谁把一把碎银子撒在了玉盘上,叮叮当当的,听得人耳朵发痒。
“哎呦,几位公子,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来人正是一念堂的管事的柳娘,是个琼州城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没人知道她多大年纪,也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有人说她曾是金陵最有名的花魁,有人说她是某位退隐高官的夫人,反正说什么的都有,
而此刻她出现在水榭门口,一袭绛紫色的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的纱衫,裙摆拖在地上,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像一朵在风里慢慢绽开的花。
她说不上多好看,但那双眼睛,像深秋的湖水,看着你的时候,不笑也让人觉得在笑,媚色天成,一看便知是个厉害的。
她走过来,目光从四个人身上扫过,
最后落在坐在桌前,那位手持折扇,眉眼秀丽的公子,
“这个小郎君,”柳娘的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春风,“生得当真是好。”
说着她已经凑了过去,身躯微微向那人前倾,眉眼含情,那纤细如玉的指尖就要落在那公子身上,带着勾人心弦的媚态,
见此张泽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又深了点,
苏新皓也笑了,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抵住那女子探过来的手,把手挡了回去,
“谢姑娘抬爱,在下不过是来寻个人,实在担不起姑娘这般抬爱。”
柳娘掩口轻笑,那笑声不大,却让水榭里那炉香的烟气都跟着颤了颤。
“公子说话也好听,只是白日就来我这寻人的,实在有些不妥,更不要讲这大白天的,带着这罗刹,倒不像来寻开心的。”
柳娘瞥了眼苏新皓身后那两个一冷一热的家伙,那个笑着的公子,眼睛恨不得吃了我,那个不笑的就更不用说了,至于那个一脸好奇的少年,忽略不计。
“咳,什么话。”聂玮辰轻咳一声,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银子是五十两的,落在桌面上的那一声极闷,也一瞬间就吸引了注意,
“来都来了,总要先长长见识嘛。”
柳娘看到那锭银子,又看了眼苏新皓,笑意立马从眼底漾开。
“公子好生大气。”她伸出手,把那锭银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进了袖中,
“既然公子这么有诚意,柳娘也不好推辞。”
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手。
那拍手声落下,像是往平静的池水里投了一颗石子。
水榭外忽然响起丝竹声,不是从一处来,而是从四面八方,
那乐声不喧闹,不刺耳,反而极轻极柔,像春夜里落下的第一场雨,细细密密地落在瓦片上、落在竹叶上、落在人心上。
琵琶声起,如珠落玉盘。
箜篌紧跟其后,如泉水击石。
笛声从远处飘来,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的月光。
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格外和谐,像三条不同颜色的丝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编成了一条绳。
聂玮辰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目光往水榭外扫了一圈,又收回来。
“这阵仗,”他小声对张泽禹说,“比我上次在金陵听曲还讲究啊。”
苏新皓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没什么太大兴趣,
柳娘也在桌边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却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她的目光越过杯沿,落在苏新皓脸上,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公子好生有趣,说是来找人,却不知道是什么人。”
“不急不急,这般美景,这等弦乐,我想那人也该出现了。”苏新皓轻笑,目光却略过柳娘看向她身后,
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一只手先探了出来,骨节分明,指尖修长,中指上戴着一枚碧玉扳指,绿得透亮。
那人着一袭红衣,从帘子后面走出来,站在堂中,双臂一展,像是要迎接什么似的,笑得眉眼弯弯,很是傻气。
这便是张桂源,
“柳姨,您这就不厚道了啊,怎得只有乐曲呢?!”
“哎呦,我的小源啊,我哪敢让我的人上啊,你看那两个罗刹,我手下的小郎君若来了,岂不是碰上茬子了,你这不是害我嘛。”柳娘哀怨地瞪了眼那少年,
“好柳姨,我和这位公子说几句话,您把二楼问雪阁给我们留出来,里面的人,可别撤啊。”张桂源笑的乖巧,对柳娘作了一揖,
柳娘见此笑弯了眼,答应着退下了,
“好,你们聊。”
而此刻,琼州城的另一边,苏家祖宅门口,一辆华丽的马车悠悠然驶出,向着普济寺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