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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朦胧,
左航现在走也不是,留也可以。
此刻他站在回廊拐角处,对上众人看过了的目光,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一群人大晚上不睡觉,有闲情雅致赏月就算了,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只是格外喜欢食物的人呢?!
他咽了口嘴里的吃的,又看了一眼碟子里被他堆成小山的糕点,有些不太舍得地又狠狠塞了两大块到嘴里。
最后还是好心地把碟子放在桌上,然后退开两步,含糊不清道,
“你们…吃吧。”
杨博文从树梢上掠下来,落在石桌旁边,很是不客气地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神情肉眼可见地柔和了下来,像一只被撸顺了毛的猫。
聂玮辰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很违和的,这一路真的一直在打破他对江湖人的刻板形象,
“你也要吃吗?”杨博文见聂玮辰盯着自己,还好心地把那碟糕点往聂玮辰面前推了推。
聂玮辰受宠若惊,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道了声,“谢谢啊。”
看到这一幕,苏新皓扶额,张泽禹笑了出来,生活总是在细小甚微处见幸福。
杨博文吃了三五块糕点,喝了两杯凉茶,才终于放下杯子,心满意足地舒了口气。
他撑着脸坐在那里,看向左航,“你白天去哪了?”
左航靠在银杏树干上,双臂抱胸,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和沾了食物碎屑的嘴角上,莫名有些可爱,
听到杨博文这话,他只是看向张泽禹和苏新皓,
像是在确定能讲给他听吗?
苏新皓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轻声询问道,“消息可买到了?”
左航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递了过去。
苏新皓拿过那张纸笺,展开,纸上写着一个地址,琼州城西,柳巷尽头,一念堂。
见此苏新皓蹙眉,“一念堂?!这是什么地方啊?”
好奇怪的名字,
聂玮辰听到这个名字猛得站起身凑了过来,在看清纸的具体位置后,更是来了精神,
“一念堂!琼州最富盛名的南风馆啊!”
苏新皓诧异,张泽禹挑眉,左航面无表情,杨博文更是茫然。
“苏公子你居然不知道?!”
聂玮辰意外,这一路相处,只有苏公子给他的感觉不似江湖人,他猜测,这位苏公子必定出身名门,居然没听过南风馆吗?!
也对,这般公子就算出门找乐子,也该是去些秦楼楚馆,大夏南风馆鲜少,只琼州这地方近些年有了些许盛名,而这一念堂里面的小倌更是个个貌美无双。
“其实就是小倌馆。”左航开口解惑,
苏新皓了然,瞥了眼张泽禹,见他神色,眸色一沉幽幽开口,“你也去过?!”
“啊?!我又不喜欢男的,我怎么会去那种地方!”张泽禹一时没反应过来,
“不是,我是说我没去过这种地方啊,我会知道,是因为张函瑞和左奇函他们两个去过。”
那两小家伙不知道怎么想的,要跑去做花魁,结果不认识秦楼楚馆,也不认路,被人骗去南风馆了,差点就要被卖了,还好他们发现的早,
张泽禹连忙解释,撇清干系,“是左航去救的他们,我没去过。”
“别提了。”说到这件事,左航也很是头疼,“那俩人差点就真当上了。”
怎么不算是实现了愿望,经过那一遭,两人如同开了窍一般,后来扮起妆来可谓是得心应手。
“大夏民风淳朴,但楚地拐子泛滥,这是不可避免的。”聂玮辰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讲谁,但大致明白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哦,那个在秦淮河上一夜扬名的花魁后来突然消失,是你们的人啊。”杨博文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古怪,突然开口,
“这个我知道,听说那花魁还是个男的呢。”聂玮辰接话,毕竟是金陵嘛,他熟。
听闻那花魁当年一夜成名,引得无数豪掷千金,结果人突然消失了,成了一桩悬案。
苏新皓来了兴致,刚想开口询问具体,却见左航的脸黑了下来,
张泽禹更是憋笑憋的脸都红了,
“左航,你脸别黑啊,这样很明显的。”
“所以到今天了,我也一直想问,你们几个人谁出的馊主意!”左航气笑了,整个人生动起来,
“那两个小的乱来也就算了,你们为什么要忽悠邓佳鑫也去!!”
一想起这段历史,左航恨不得给他们这几个出主意的全打一顿,
“别看我,不是我出的主意啊,这分明是左奇函他们出的点子,童禹坤怂恿的啊。”张泽禹对上左航瞪过来的目光,连忙摆手,
苏新皓笑了出来,这就是童禹坤那段时间躲到京城的原因啊,怪不得。
“所以,师父,我们明天是要去南风馆吗?!”聂玮辰眼睛亮了,
无人搭理,
“你,去吗?”苏新皓敛了笑,神色认真起来看向坐在桌前的杨博文,
“我?”杨博文抬眼对上苏新皓的目光,一瞬间意识到他这话意味着什么,猛的站起身,
“他在一念堂?!”
空气安静了一瞬,
“禽兽!”杨博文怒骂一声,他弟弟才14岁啊!!!这简直就是禽兽不如!
左航看了他一眼,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一念堂大多是清倌,而且我今日打听过,一念堂近些年来了个厉害的东家,是个年轻的妇人,名叫柳娘。”
如今的一念堂共分三层。
一楼是大堂,有酒有菜有茶,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不比寻常酒楼,这里的客人来一念堂,大多有固定的心头爱。
他们来就是为了解乏,陪自己喝一杯茶,说一会儿话,听一曲琴,或者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那也仿若来天堂走了一遭,美啊。
不过大堂的规矩是,只陪伴,不陪夜,这是柳娘定下的死规矩,谁来都不好使。
二楼是雅间,一间一间的,隔音极好。
每个雅间里都有一张琴、一套茶具、一盆时令的花,还有一个一念堂的小倌。
小倌们各有所长,有的会弹琴,有的会下棋,有的会作诗,可谓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且这二楼从不接生客,须得有人引荐,方能登楼。
三楼不对外开放,有人说那是柳娘的住处,有人说那里面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也有人说三楼根本什么都没有,就是个噱头,没有人真正上去过。
“不过,那个人在里面做什么,还需要明天去瞧,听风阁只给了个地址,具体的没写,他只说你们进去了就知道了。”
左航摊了摊手,这就是花了八千两买回来的消息,要不说听风阁富呢,这钱来的太容易了吧。
“我去不了。”杨博文垂下头,声音有些低,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的东西,
杨家当年实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他顾不上幼弟,这本无人苛责,毕竟那时他也还小,可这些年每每想起,他总是愧疚,
“你要走了?!”苏新皓却点明了,
定风波本就是为了取他性命,阻止他在琼州的行动,
如今他到了琼州这件事,估计暗处的人已经接到消息了,那他的任务已经失败了,
风首必定会召他回去问责,就算不问责,他一个弓箭手本就不适合近处跟踪,风首会选择更合适的人,这才是他今夜为何突然现身的原因,他是来告别的。
“是,而且我要告诉你,派去杀你的人在普济寺扑空了,你做的事怕是已经打草惊蛇了,苏家不日将抵达琼州,你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杨博文沉声道,
苏新皓垂眸沉思良久,抬眼对上杨博文那双隐隐带着些担忧的眸,还是笑了一下,轻声道了句谢,
“好,我知道了。”
“我答应你的事,也不会食言。”
听到苏新皓承诺,杨博文沉默,深深看了眼苏新皓,
猛然后退一步,行交叉手礼,这是一个毕竟正式的礼节,
“谢公子。”
这声公子,是他的选择,也是他们之间无声的默契,
君子一诺重千金,出口便无悔,
当年他父亲无悔自己的选择,今日他亦是,眼前人就是他的选择,
他见过他绝境中不屈的反抗,也看到他为人处世的准则,这样的人绝非池中之物,
而他出身名门,幼时家道中落,沦为罪臣之子,他心中有丘壑,眉目作山河,若非迫不得已又怎会做了杀手,
杨家翻案,是他的心结,他弟弟的未来亦是,他亏欠他良多,
做哥哥的自然该为弟弟多打算点的,
或许他该继续留在定风波为那背后弄权人做事,可就像苏新皓说的,当今陛下五子,可谁又是仁君呢?
而苏新皓选的是谁,又在为谁做事,他今日也隐隐有了猜测,他不信那些冷血无情的皇室中人,可他信眼前这位,
就算最后粉身碎骨,可报今日之恩也足已。
……
杨博文离开后,聂玮辰还想继续说什么,却被左航捂着嘴带走了,
院中只余苏新皓和张泽禹两人,
苏新皓站在石桌旁,看着那个靠在银杏树下一脸笑意的小郎君,
月光穿过银杏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地碎银。
苏新皓望着他,突然握着桌上那把剑的剑柄,拔剑出鞘,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清越,短促,余音在月光里荡开。
那柄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剑身薄如蝉翼,剑锋寒如秋水,
张泽禹靠在银杏树干上,双臂抱胸,看着苏新皓拔剑的动作,嘴角的笑意逐渐放大,
“要跟我打吗?”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苏新皓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剑,退后两步,站在院子的中央。
月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件锦白色的衣袍上,落在他半散着的头发上,落在他握着剑的手指上。
他的身姿挺立,整个人如同一柄刚从土里挖出来的古剑,锈迹斑斑,但剑身未损,锋芒还在,
只是被埋得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快忘了,他曾经也是把锋利的剑。
张泽禹看着那个背影,透过这一幕好似能想象到当年他一剑名动京都的模样,
苏新皓动了。
剑光如云,从月下横过,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那不是杀招,而是一种很纯粹的、很久没有拿出来晒过太阳的东西,那是剑意。
他身上的毒已经清了大半,虽然身体不似过去那般羸弱,可他的经脉不通,真气凝滞,出剑的速度和力道都不及当年十分之一,
但他的剑意还在,那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倔强还在,能持碎玉剑,自然是因为他那宁可折断也不弯折的骨气。
张泽禹没有动,靠在树干上,看着那道剑光从他面前划过,削落了他身侧一片银杏叶。
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没有拂开,也没有去接,就那么让那片叶子停在肩头,像一只终于找到落脚处的蝴蝶。
苏新皓手中的剑不停,一下接着一下。
不是什么名门剑法,就只是很简单的刺、劈、撩、扫,快而干净,像一个多年没动笔的书生在阳光下展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落下去的每一笔都带着别样的郑重。
只是他的身体到底太弱了,不过片刻呼吸就开始乱了,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握着剑的手微微发抖,
可他却不肯停。
张泽禹看得出来,他不是不想停,他只是有些跟自己较劲,当年的少年天才如今重拾剑柄,难免有些意难平。
张泽禹从树干上直起身,伸手拂掉肩上的银杏叶,迈步走向院中。
苏新皓的剑刚好回撤,剑尖从张泽禹身前划过,张泽禹伸出手,只是用手指轻轻捏住了剑尖。
那柄削铁如泥的宝剑,被他用两根手指捏住了,稳稳当当的,纹丝不动,
苏新皓收剑不及,抬眸看他。
夜风把苏新皓耳边的碎发吹得拂过眉骨。
两个人隔着那柄剑对视着,月光落在剑身上,又反射到两个人脸上,
苏新皓偏头看向张泽禹捏住剑尖的手指,目光从指尖回到他的脸上,眉眼弯了弯,没有抽剑,反而松开手,
剑身晃了晃,被张泽禹接住,倒转剑柄,轻松送回到苏新皓手边。
张泽禹笑了,那人的眼睛望着他时总是带着笑,
“太心急了,不好。”
苏新皓接过剑,垂眼看到剑身上自己的倒影。
“我知道。”
夜风又大了一些,吹得银杏树叶沙沙作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那柄横在两人中间的剑上。
张泽禹伸出手,把苏新皓握着剑的手连同剑柄一起握住,他的手更大,更暖,更有力,把苏新皓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整个包住了。
“我教你。”张泽禹说。
苏新皓看着他,“教我什么?”
“教你重新握剑。”张泽禹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过去教的不太不适合你现在的身体。”
“不过,”张泽禹话锋一转,语气忽然从正经切换到了不太正经,嘴角弯了弯,
“我教你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张泽禹想了想,歪着头,笑得很欠揍,“叫声师父听听。”
苏新皓看着他,面无表情,“你确定?”
“当然。”
“那以后聂玮辰是不是该叫我师弟了?”
张泽禹的笑容僵了一瞬,忘了这茬!
苏新皓趁他愣神的功夫,手腕一转,剑柄从张泽禹掌心里滑出,剑尖在空中画了个半圆,轻轻点在张泽禹的肩膀上,不重,刚好够让他肩头那一片衣料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坑。
“想得美。”苏新皓收剑,嘴角上扬。
左航立于屋顶见那二人持剑的模样,有些惆怅,
他要不要告诉张泽禹,朱志鑫也来了琼州呢?
算了,他估计是有别的事吧,和他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