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朝代的更替变迁,万世功业的成就,从来都是千万白骨堆叠而成的,
战争的残酷不缺描述,可战争之后的修复却需要漫长岁月来弥补。
苏新皓唏嘘,神色在夜色里略显缥缈,
“听闻更漏子无所不知,而我想问,安王真的死了吗?”
砚辞抬眼,有些意外,
当年安王之死,举国哀悼,这位明德帝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为他的大业牺牲,死在了黎明前夜,
帝王家多无情,可安王这个人志向从不在朝堂,明德帝对这位弟弟,也是真心疼过的,
安王的灵柩运回汴京那日,明德帝在城门口相迎,当着满朝文武、万千百姓的面,掩面痛哭。
史官记下了那浓墨重彩的一笔,
“上抚棺恸哭,声闻数里,左右皆掩面泣下。”
后来明德帝追封他为忠亲王,将他的衣冠冢迁入皇陵,与自己的陵墓相邻。
帝王陵寝,向来只有帝后合葬,亲王陪葬已是逾制,更遑论相邻。
有人谏言不合礼制,明德帝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朕的这一生,本就是亏欠他的。”
而现在,有人问他,安王真的死了吗?
砚辞的目光又一次落在苏新皓的身上,这一次他看得愈加仔细,
今日知苏家其实是太子党一事已经令他有些意外了,可最大的意外其实是现在,
很少有人能追溯到源头,且一下就抓到故事的核心人物,
“公子这一问真令辞意外,公子在查‘定鼎之役’,时隔这么多年居然有人会查它,真令辞惊叹。”
“定鼎之役”这个名字,是明德帝亲自定下的。
鼎者,国之重器,定鼎,即定天下、安社稷。
明德帝在论功行赏的诏书中写道,
“此役之胜,非朕之功,乃安王与千万将士以血肉之躯铸就,朕无以为报,唯以此名,告慰英灵。”
定鼎之役,是大夏立国以来最惨烈的一场战役,也是明德帝政权得以稳固的奠基之战。
明德帝登基之初,接手的可以说是一个烂摊子。
前朝末帝荒淫无度,朝政腐败,民不聊生,各地义军揭竿而起。
时家先祖正是在这乱世中崛起,用了整整二十年,才勉强收拾了这一盘散沙的江山。
到明德帝即位时,大夏的版图虽然统一,但边境不稳,异族虎视眈眈,前朝余孽更是四处煽风点火,伺机复辟。
明德四年春,北境异族可汗联合前朝宗室和废太子等人,集结二十万大军,以“驱除时贼、恢复前朝”为号,从雁门关南下。
叛军势如破竹,连破十三城,京畿震动。
消息传到汴京时,朝堂上唉声一片。
眼看国之将亡,安王自请出兵,平战乱,而这场战役也因他的死收尾,那些往事也因他的死尽数埋葬,
苏家这位为什么会查到安王呢?他们究竟想做什么?!砚辞看不透。
思索间,砚辞轻笑,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在那盏更漏上叩了一下轻声开口,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安王是真的死了。”
他这样说着,可下一瞬却话锋一转,
“但,时鑫没死。”
苏新皓听完并未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他垂着眼看着杯中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正如他此刻的心般,
“听闻当年,太后孕育两胎,这最后一胎是双生子,但国师占卜,言双胎不详,故双胎只留其一,是否真有其事。”苏新皓很快就想到了另一则传闻,
“公子当真是不懂规矩。”砚辞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深,却让人看不透,
“你已经问过一个问题了,我也已经答了。再问,就不合规矩了。”
苏新皓抬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不过——”砚辞拖长了声音,手指在更漏上停了一下,
“今日月色好,辞心情也不错,不妨给公子破个例,我也想再问公子一个问题。”
他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苏新皓身侧,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公子可否告知辞,公子效力于谁呢?”
听此,苏新皓的瞳孔微微一缩,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当今陛下有五子,太子仁德,大皇子是武将,在外领兵,二皇子阴郁,三皇子伪善,四皇子势微,公子这般玲珑心,会选择谁呢?!”砚辞轻笑一声,
“还是说,公子有其他的选择呢?!”
“辞奉劝公子,莫走了你大哥的老路,最后不好收场。”
听闻此话,苏新皓的面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有些人总能找到人最痛的地方,把刀捅进去,眼前人就是。
砚辞直起身,退开两步,脸上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不染尘世,
“公子既然不想答,那今夜,就到此为止了。”
他看了一眼头顶的树梢,又看了一眼苏新皓手边的剑,最后落在那盏还在滴答的更漏,
“时候不早了,辞该告退了。”
说着他伸手去拿桌上的更漏。
一道劲风从他耳畔掠过,快得像一道闪电,又轻得像一片落叶。
砚辞的手没有缩回去,但他的手指在停在距离更漏不到一寸的地方,
不是因为不想拿,是有一支箭钉在了更漏旁边,箭尾还在颤,嗡嗡的,像一只被钉住了翅膀的蝴蝶。
杨博文从树梢上站起来,树上仅剩他一人的身影,此刻他手中的弓已拉满了弦,弓弦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箭尖稳稳地对准砚辞的咽喉。
“别走啊,早就听闻更漏子的大名,今日一见实在不易,不妨让我试试水。”
杨博文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让我看看你们是否真如传闻那般神乎其神呢。”
砚辞看着那支箭,又看了看杨博文,笑了,
“定风波的人,实在有些不讲理。”
“你见过哪个杀手讲理的?”杨博文反问回去。
而此刻,院中的气息却在悄无声息的变化,
本来坐在屋顶教聂玮辰掷骰子的张泽禹敏锐察觉到不对,迅速飞身而下,
“哎!师父,怎么了?!”
聂玮辰诧异,却在看到院里虚空中的变动,和耳边那细微的齿轮转动声,惊得瞪大了眼,
琼州当真是卧虎藏龙,墨家机关术都出现了。
张子墨的身影从杨博文身后出现,他没有武器,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不是因为他的气势,而是因为他手中握着的东西。
四周屋檐下的那些瓦片不知何时已经变了位置,若仔细看去,那瓦片呈品字形排开,边缘锋利如刀,尖端对准了院中人。
墨家机关道,以天地为棋盘,以万物为棋子。
张子墨不说话,但他的“棋”已经落了。
杨博文感觉到了来自那人的杀意,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你动一下,我的箭先到。”
“你可以试试。”张子墨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两个人对峙着,月光落在他们之间,像一柄无形的剑。
空气忽然变得很紧,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再紧一分就要断了。
“墨家机关术,数发连弩齐发,这是要同归于尽的打法吗?”
张泽禹落在苏新皓身侧,笑着轻声开口,打破这剑拔弩张的气息,
银杏树下,苏新皓放下茶杯站起身也笑了出来,打起了圆场,
“都到了琼州,就不能心平气和地说话吗?”说完他睨了眼杨博文,有些头疼道,
“小小年纪,就只会打打杀杀的,这棵树年纪也不小了,可经不起折腾,先生不过和我闲聊,何必动起手了。”
“你敌不过墨家机关术,他刚刚不是夸词。”张泽禹看了眼杨博文轻声道,
杨博文想了想还是听话地收起手中弓箭,
见此砚辞笑出了声,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倒是默契,
他伸手拔起桌上那支箭,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石桌上,拿起桌上的更漏,
他退后一步,朝树梢上的张子墨微微颔首。
张子墨没有动,但四周的瓦片无声无息地归了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杨博文虽收了弓,却依旧没从树梢上下来,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像一只不肯落地的鹰。
“公子。”砚辞转向苏新皓,神色认真了几分,
“辞最后说一句,你想查的事,比你了解的还要深,而有些东西,查到了,对你来说未必是好事。”
苏新皓看了他两息,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
砚辞见此摇了摇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向回廊,随着他身影消失,那神秘的墨家人也早已不见踪影。
“师父,发生什么了啊?!你们怎么差点打起来了?!”
聂玮辰跳下来很是自然地坐在石凳上,端起茶壶给自己灌了两大口后,拽了下苏新皓的衣袖询问道,
“苏公子,那人谁啊?!墨家嫡系贴身保护,非一般人啊?!”
“没事,”苏新皓抽回袖子,回了他句后,抬头看上树上的人,“你还不下来吗?!”
是杀手都喜欢高处吗?!他不太理解,
“我饿了。”杨博文只是抱着自己的弓,抬头看着月亮,有些难受,
出来的时候,都说我多厉害,结果任务完不成,打架也打不过,他现在有些饿了,需要安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
“啊?!”端着一碟糕点从厨房出来的左航听到他这话,脚步突然一顿,抬起那张被食物塞的腮帮子鼓囊囊的脸,愣在原地。
你是不是看到了,所以特意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