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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已中天,圆如银盘,清辉洒了一地,把青石砖面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苏新皓正靠着廊柱站着,手里握着一柄长剑,
那是张泽禹的佩剑,只是四下看去却不见张泽禹的人影,
剑未出鞘,他握着剑柄,拇指抵着剑格,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枚铜质的吞兽,像是在找一种手感,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他眉头微蹙,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比白天更清俊。
“大半夜不睡觉,倒是有闲情雅致。”
声音从上头落下来,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懒洋洋的笑意,像是猫戏弄老鼠之前的那一声带着戏谑的“喵”。
苏新皓寻声抬头看去,廊上的瓦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有一个人倒挂在屋檐上,
他的衣袍垂下来,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发丝也垂着,扫过瓦片,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月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隐隐好似还有笑意。
“你还没走呢?”苏新皓问,语气平淡,
“我只说不对你出手,又没说我放弃任务了。”
杨博文笑了笑,那笑容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从声音里能听出来,他好像心情不错,
苏新皓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手里的剑。
夜风从廊下穿过去,把苏新皓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杨博文从屋檐上翻下来,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足尖点地,无声无息地落在廊上。
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在苏新皓对面坐下,隔着三步的距离,没有剑拔弩张的紧张,倒像是两个老朋友在月下闲聊。
杨博文打量着他,目光不犀利,也不算温柔,就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幅画、读一页书的注视,
从眉眼扫过到下颌,停在他下颌那颗小痣片刻后,落在他握着剑的手指,看到他腕间露出的那截细瘦的骨节。
不由想起他对眼前人的了解,
苏家幼子,曾经京都最富盛名的武学天才,十二岁在京都的武会上,以一柄碎玉剑,连胜七名高手,彻底扬名天下,
然而天妒英才,也是他扬名的同年,他的死讯也随之而来,
苏家走的这步棋在他们看来实在有些不理解,
苏家幼子少年英才,是毫不逊色于苏家长子的,
可苏家在失去了长子后,却选择了次子,牺牲幼子,令人费解。
再到今天,当年的少年天才已经成了个连剑都握不了的病秧子,不禁令人唏嘘,
“你就这样跟着我,可完不成任务。”苏新皓被他盯得实在受不了,终于开口。
“那又怎么了,你是担心我吗?”
琼州的夜色不知掺了什么,体弱者摸起了剑,冷漠者开始说笑了,真是奇怪。
“可不敢,风首手下七大杀手之一,暗杀榜排行第六的穿杨贯日,怎么会需要我担心呢。”苏新皓瞥了他一眼,
“我是担心我自己的小命啊。”
杨博文失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其实和他平时的模样格外不同,若仅仅看那张脸,是一点也看不出杀手的影子。
“那你这担心真是多余了,有笑面阎罗在,无人能杀得了你。”
苏新皓轻笑,并没有说话,他只是提着剑迈步走向回廊。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微微偏过头,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轮廓,像一幅剪影。
“要和我一起去赴一场约,看场戏吗?”
杨博文意外,思索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苏新皓见此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在青石砖上响起,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他身着长袍,手中提剑,月色里,看着那倒背影好似又窥见了一瞬那少年天才的模样。
月亮又往西移了一点。
杨博文跟着他,走向后院。
银杏树下,石桌石凳上落了薄薄一层叶子,在月光下像碎银。
苏新皓那树下的桌上已经摆了一壶茶、两只粗陶杯,
杯中的茶已经凉了,好似早有人在等待了。
茶是凉的,但凉茶喝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苏新皓却不在意,放下剑在桌前坐下,
约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回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刻意放轻的,也不是故意踩重的,就是很自然的、不急不慢的脚步声,像一个人走在自家院子里。
苏新皓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拿起茶壶,往另一只杯子里添了茶。
茶水流出来,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落在粗陶杯里,声音清脆。
那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来。
“坐。”
砚辞绕过石桌,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穿白日里那身说书人的衣裳,脸上的装扮褪去只剩那独属于年轻人的温和与清冽,
他抬眼目光落在坐在他对面的人,大概是有些晚了,苏新皓头发半散着,此刻被夜风吹得有些乱。
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苍白的肤色和眉骨的轮廓,像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苏新皓把那杯茶推到他面前。
砚辞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端在手中,他四下看了看,不知看到了什么,目光定在两人头顶的树梢上,
“今日月色不错,对吧。”
杨博文站在张子墨身后的树梢上,手持箭刃,对上砚辞看过来的目光,也丝毫不慌,只是慢条斯理道,
而被他箭尖抵着的张子墨好似并没有感觉到危险般,只是也随着他们抬头,
透过树叶他们四人窥见那抹弯月,
皎皎月色落满院,照得一院明亮。
苏新皓浅笑,“先生邀我前来,还带人是不信任我吗?”
“公子说笑了,且不论笑面阎罗,就说这位。”砚辞扫了眼杨博文,轻声道,
“定风波号称穿杨贯日的神箭手也不是个简单角色啊。”
话虽这样说,他看上去却好似并不畏惧,
砚辞放下茶杯,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盏更漏。
青铜质地,约莫一尺来高,形制古朴,表面满是铜绿,看不出年代。
更漏里的水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
那滴答,滴答的声响,像一个人的心跳,又似某种倒计时。
苏新皓的目光落在那盏更漏上,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见过这盏更漏,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更漏子,江湖中最神秘的组织,无人知它什么时候成立的,也找不到他的据点,对于他们的传说有很多,
多数人愿意相信的说法是,这个组织是某个朝代的史官创立呢,他们在乱世中靠记录保存火种,
这个组织最大的特点是从不参与江湖纷争,只记录,
大到门派兴衰,朝堂更迭,小到一个人的生死,一段情的起灭,事无巨细,悉数收录。
做历史的旁观者,不插手,不入局,这本身是有些孤傲的,可这却是他们传承至今的立身之本。
再到如今江湖中对更漏子这个组织少有人听闻,
其与听风阁不同,他更神秘,更中立,也更无情,
可偏偏,就让苏新皓找到了,
或许更准确点来说,是他们找到了他。
砚辞的手指在更漏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声清脆,像石子落入深潭。
“你的时间并不多。”
“先生是主动送上门来的,必定是有所求。”苏新皓轻笑看着杯里的茶,“恰好,在下也有一些疑问想问先生。”
“刚好,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作为交换,你也可以问我一个问题。”砚辞说,
“好。”
“明德三十三年,苏家主母病逝,苏大人另取陆家女为妻,陆家老爷担任太医院院判之位,陆家女嫁入苏家四个月后,长公主突发心悸生命垂危,陛下花重金寻明医,为长公主救治。”
“明医不易寻,眼看长公主即将归天,一日夜里丞相府突然秘密拜访长公主府,那夜,长公主府哀鸣不断,次日丞相上奏,言长公主非病而是中了蛊。”
“而我想问公子的是,苏夫人死后,苏家还有谁会蛊?!又是谁把蛊下给长公主的?!”
苏新皓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
“你是想要真相,还是只想知道那人是谁?!”苏新皓开口,
“后者。”
砚辞看着他,月光落在他们之间那盏更漏上,落在滴答滴答的水滴上,落在两个人同样平静的面容上。
“这件事,具体情况我也不甚清楚,而你问的问题我也仅仅只有一些猜测。”
砚辞挑眉有些意外,“但讲无妨。”
“苏家在汴京的人口并不复杂,那段时间除去苏大人外,能在京中走动的,只剩下苏二公子,苏庭宇,和当时来京探亲的苏家三房。”
“而对于这件事的谋划,我认为苏政南是执行者,苏家三房是参与者,只因苏家是彻头彻尾的太子党。”
苏新皓此话一出,树下一时寂静,
这是能讲的吗?!苏家不是投靠三皇子了吗?!
“公子可知这话意味着什么吗?”砚辞的目光沉了沉,落在苏新皓身上,
“我既然来见你,就是带着诚意的,”苏新皓笑了出来,他轻抿了一口茶,悠悠开口,
“至于谁是下毒者,这件事我也一直在查,苏家会蛊的,远不止一人,可那人藏的太深,若不是长公主一事上漏了端倪,几乎无从可查。”
“或许,你应该不是在怀疑我吧?!”苏新皓抬眼看向砚辞,眸中荡开笑意,
“在没有真正见到你之前,有过。”砚辞很是坦荡,
但只要真的见过你,就不会这样想了,
苏新皓轻笑不甚在意,他只是开口道出了自己要问的,
“明德四年,明德帝胞弟安王时鑫携暗卫一同失踪,彼时明德帝刚登基地位不稳,前朝余孽与前太子联手勾结外敌,一时间战火四起,叛军直指汴京,危急关头,安王号令天下,为家国百姓一战,各地豪杰纷纷响应,”
“那场战役持续半年之久,政治变革的底层是无数百姓的性命堆叠,唯一可庆的,大概是那次后,大夏周边异族尽数挫败,被赶出国土,大夏保住了,”
苏新皓的声音低了下来,
“可境内余孽仍贼心不死,所以,安王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