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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听风阁

江湖渡

——

  “做个交易吗?听风阁少东家。”

  左航的声音在这间四面漏风的破棚子里回响,很轻,可这声音落在地上,却像是石子投进了深潭,泛起一圈一圈的回响。

  张桂源看着他,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从左航脸上慢慢移开,落在他腰间那柄剑上,又慢慢移回来。

  无痕剑,不系舟,那能找到他,确实不意外。

  “不系舟的人,想跟我听风阁做交易?”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那你找错人了,听风阁的事,我做不了主。”

  “或许,你该挟天子以令诸侯,把我哥那个不孝子带上,去听风阁要债。”

  左航诧异挑了挑眉,

  不至于不至于,张峻豪虽然欠不系舟的钱,但他自己赖着不愿意走,有什么办法嘛。

  听风阁,专门收集江湖情报的组织,与更漏子这种过于神秘的组织不同,听风阁的情报只用来买卖,

  江湖流传,“天下没有听风阁不知道的事,只有你出不起的价。”

  而四年前,听风阁少东家张峻豪,突然离家出走,听风阁的阁主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派了好几拨人去找,都没能找回来,

  听风阁虽然买卖遍及江湖,但去不系舟抢人显然还是不够格的,更不要说是张峻豪自己非要留在不系舟的,

  眼看大儿子是指望不上了,阁主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小儿子身上。

  于是张桂源,这个从小被放养的,养尊处优,连武功都没怎么好好学过的二公子,一夜之间成了听风阁的少主。

  没人问过他的意见,他就这么被推上了那个位置,像一件没人要的旧衣裳被随手披在了身上,不合身,也得穿着。

  现在,他还被丢出来历练,天地良心啊,他老爹这样干,怪不得他哥跑了!!!他都想跑了!

  思索间张桂源真心话也一时顺嘴秃噜出来了,

  “要不你们把我也收了吧,我挺久没见我哥了!!”

  左航被他着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一愣,心中忍不住腹诽,

  你们兄弟俩都是这样一脉相承的吗?张峻豪是个二愣子,你也是?!

  左航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这家伙方才还靠在墙上,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想说”的冷淡模样,

  转眼的功夫就换了张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突然看见有人撑伞走过来的小狗。

  如果不是那张脸还是同一张脸,左航几乎要以为这人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变太快了,学过川剧变脸吗?

  “你说什么?”左航又问了一遍,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我说你们把我也收了吧。”张桂源往前探了探身子,一脸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做饭洗衣打杂跑腿我都能干,实在不行我还能帮你们拉线做生意,听风阁的那些门路我都知道,我爹教过我不少……”

  “你真的是听风阁的少东家吗?”左航打断他。

  “也可以不是啊。”张桂源诚恳。

  “你是不是觉得我傻?!”左航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张桂源,示意他看一下他们现在的处境,

  两人的目光从这间四面漏风的破棚子扫过,地上那几堆看不出颜色的破被褥,孤孤零零的,乞丐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完了,剩下的几个坐在角落里,隐在凌乱头发后面的那双眼睛正盯着他们,

  一看就是伪装的护卫,

  “还是你觉得我长了一张很容易上当受骗的脸?”

  张桂源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可我说的也是真心话啊。”

  “真心话?”左航气笑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棚子里听得很清楚,

  “你听听外面。”

  张桂源侧耳。

  棚子外面,原本热闹的巷子只剩下风声,但仔细听风声里还掺杂着许多细碎的声响。

  不是风,是人。

  是人的脚步声,很轻,但在一点一点地逼近。

  那些脚步声被刻意压低了,但瞒不过左航的耳朵,也瞒不过张桂源的。

  屋顶上还有一个,脚步最轻,应该是个高手。

  “你好像跑不了,你该不会是故意钓鱼执法的吧?”左航问,

  听风阁是不是记恨他们不系舟拐了他们前少主,所以这样草木皆兵。

  张桂源没有回答,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副“我是弃婴求收留”的可怜相还挂在脸上,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方才那双亮晶晶的、像小狗一样的眼睛,此刻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心虚,不是狡黠,而是一种“我也没办法”的无奈。

  “怎么能这样讲呢。”张桂源叹了口气,“你要是不来,他们也不会全跟过来,我都在这待五天了,想躲个清静的,你一出现,他们就全来了。”

  “你是在怪我吗?”

  左航嘴角抽了抽,倒打一耙啊,

  “五百两,买一个人的消息。”

  左航不想再费口舌把银钱拍在地上,

  他就该直奔主题,被这家伙带歪了,他可没心情一人单挑听风阁,

  张桂源抬手,摆了摆手,示意靠过来的人退下去,

  他拿起那张银票,笑眯眯地狮子大开口,

  “五千两。”

  左航冷笑,五千两!你怎么不去抢啊,奸商!!还说自己不是故意的,你分明就是钓鱼执法,乘机宰他的吧!

  “想好再说话啊,你如果想轻松的走出去,最好答应。”张桂源撑着脸看着左航笑的格外无害,很是善良地劝道,

  “我还没说要谁的消息,你就敢开口?!”

  “不系舟的,以后都会是这个价,如果消息不值这个价那是你们倒霉,如果高于这个价要加钱哦。”

  张桂源把那张银票收进怀里,看向左航眸中隐隐带着期待,

  他还是挺希望这人能翻脸的,不系舟的人,他可是一直想见识一下,谁让他们把他哥带走了呢,对不起,我记仇。

  “行。”左航瞥了他一眼,还是答应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好嘞,讲吧。”

  “镇守北境的杨家,十年前因通敌叛国获罪,男丁流放,女眷为奴,杨家落败,而杨家二子一女,皆死在流放的途中,我要找的,是杨家的那个幼子,杨涵博。”

  听闻这话张桂源眸中隐隐闪烁,嘴角上扬,伸出三个手指,

  “再加三千两。”

  “…成交。”

  ……

  琼州的夜来得慢。

  太阳落下去之后,天边还留着一线橘红色的光,像是谁用笔在天际线上轻轻画了一道,舍不得涂满,就让它那么淡淡地挂着。

  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灯不多,零零星星的,像不小心撒在地上的碎金子,风一吹,晃悠悠的,看得人心里也跟着晃。

  左航一个人走在琼州的街道上。

  他从南边那乞丐窝出来后没有直接回枕梅居,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穿着黑色劲装,头发用木簪束起来,剑挂在腰间,好一个俊俏少年郎。

  琼州的夜晚不冷,夜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生活的气息,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收摊回家的小贩,有提着篮子买菜的妇人,有蹲在门槛上吃饭的老人,还有几个追逐打闹的小孩,从巷子这头跑到那头,笑声脆生生的,像碎珠子落了一地。

  左航避开一个迎面跑来的小孩,侧身让了让,那小孩从他身边跑过,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大约是觉得这个哥哥长得实在好看,只是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看着就不好接近。

  左航不甚在意,继续往前走。

  他只是有些烦躁,所以想走一走,

  或许是因为送出去一大批钱实在心疼,也可能是琼州的夜色太温柔,让他想起了谁,也可能都有吧。

  走过一家布庄,门口挂着一匹匹布料,靛蓝的、鸦青的、月白的、藕荷色的,在灯笼的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

  他看了一眼那匹月白色的料子,想起某个人穿月白色很好看。

  那个人穿衣裳,领口总是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方那颗若隐若现的小痣。

  那个人不笑的时候眼睛也像是笑着的,只是下颌绷得很紧,像一柄未出鞘的刀,看着冷,碰上去才知道,刀鞘是暖的。

  左航从那家布庄前面走过去,又停下来,退了两步,站在那匹月白色的料子前面,站了很久。

  “公子,想看点什么?”布庄的老板娘从里面走出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围着一条靛蓝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剪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左航指了指那匹月白色的料子,“这个,多少钱?”

  “这可是月华锦,一丈二十两银子呢,公子要多少?”

  左航想了想,“拿一匹。”

  老板娘愣了一下,“一匹布?公子可是要做衣裳。”

  左航没有回答,“包起来吧。”

  他也不知道做什么,就是觉得那匹料子好看,若那个人穿应该也是好看的,他只是想买了,带回去,给他。

  买回去做什么都行,就算是不做就那么放着也行。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大约是看出了什么,没有再多问,只笑着取了匹布,叠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包好,系上麻绳,递给他。

  “公子,是给心上人的吧?”

  左航接过纸包的手顿了一下。

  “那得好好挑。”老板娘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匣子,打开,里面躺着几枚玉扣子,白如截肪,温润细腻,

  “这个配月华锦最好了,公子要不要看看?”

  左航低头看着那几枚玉扣子,看了几息,说:“好。”

  他挑了最素的那一枚,没有纹饰,就是一块简简单单的白玉,打磨得光滑,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老板娘用红绳穿好了递给他,他又多付了二十两银子。

  走出布庄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提着东西,他又走过一条街,看见一个卖糖葫芦的老翁,扛着草靶子,上面的糖葫芦在灯下红艳艳的,像一串串小灯笼。

  他停下来买了一个糖葫芦,那老翁把糖葫芦递给他,左航把钱放在老翁的手心,

  老翁大概是年迈,看不清,只是手里掂量了下忍不住惊呼,

  “公子,您给多了,这我找不开!”

  可那位公子却早已不见人影了。

  左航咬着糖葫芦慢慢走,路过一座石桥,在桥上站了一会儿。

  桥下是窄窄的河,河水浑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另一个世界。

  他靠在桥栏上,低头看着那些倒影,看着看着,水里的灯火变成了一个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也很亮,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那双眼睛看过他很多次,他在房梁上的时候,他在廊下的时候,他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

  每次都是很快的一瞥,像蜻蜓点水,碰一下就飞走了。

  怎么又想起他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白玉扣子,对着月光看了看。

  玉是好玉,白得像一捧雪,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他想那个人戴这枚扣子会是什么样子,月白色的衣袍,领口处缀着这枚白玉扣子,不多,就一枚,素素的,淡淡的,像是从月光里裁下来的一角。

  会好看的。

  他把那枚扣子收回怀里,突然心情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