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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许家女儿

冬天过去的时候,沛儿和宜欢学会了走路。

沛儿是先会走的。他在彻言宫的正殿里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迈了一步,又一步,稳稳地走到了承乾面前。承乾蹲下身看着他,他伸手抓住了承乾的衣襟,站住了。承乾低头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小脸,轻声说了一句:“会走了。”沛儿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承乾以为是自己看错了,但他没有看错。沛儿确实笑了。

宜欢是第二天才会走的。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看到刘昕在院子追蝴蝶,忽然松手迈步朝她跑过去——不是走,是跑。她跑了三步,扑通摔倒了,不哭,爬起来又跑,又摔倒,又爬起来。刘昕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看到宜欢正朝她跑来,张着手,嘴里喊着:“姐姐!姐姐!”刘昕丢下蝴蝶跑过去接住她,两个人在桃树下摔成一团,笑得咯咯响。

许昕言站在廊下,看着那两个小的一个大的,蹲下身把他们捞起来,拍了拍两人衣裳上的土:“走,去厨房煮粥。”宜欢听到“厨房”两个字,眼睛亮了——她已经认得这两个字了。承乾教的,她认字比沛儿早,因为她每次听到“厨房”就会笑。

开春以后,学堂的课加了新的内容。承乾在课表上加了两样——一样是《诗经》,一样是“算账”。刘昕问:“算账是什么?”承乾说:“算钱。”刘昕不懂算钱是什么,但她学得很快。

刘彻听说承乾在教算账,有些意外,但他没有过问。过了几天,他批完奏章,随口问许昕言:“承乾教算账?”许昕言正在给他泡茶:“嗯。”刘彻看着她:“他哪来的账?”许昕言说:“他找苏文要了内务府的旧账本,说是练手用的。”刘彻沉默了一下,嘴角微动:“他倒是会找东西。”

许昕言把茶放在他手边:“他找你要,你给吗?”刘彻端起茶:“等他来找朕再说。”许昕言没有说话。

卫不疑的骑射课从春天开始加了新的内容——骑马。不是去马场,是在彻言宫外面的空地上。几匹温驯的小马被牵过来的时候,刘昕第一个冲了过去。她摸着马的鼻子,仰着头问卫不疑:“我能骑上去吗?”卫不疑看着她:“能摔下来吗?”刘昕想了想:“能。”卫不疑点了点头:“那骑吧。”

那天下午,刘昕从马背上摔了三次,每次落地后都沉默片刻,揉揉摔疼的地方,然后扶着马背重新爬上去。第一次摔下来的时候许昕言站在廊下看,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刘彻站在她旁边:“让她自己爬起来。”许昕言没应声,但也没有再往前走。

第四次刘昕骑了一圈没摔,回来的时候脸颊通红,跳下马跑向许昕言:“娘!我骑了一圈!”许昕言蹲下身,把她沾了土的衣摆拢了拢,轻轻把一缕散到脸侧的碎发别到她耳朵后面:“摔了几次?”

刘昕数了数:“三次。”

“下次争取摔两次。”许昕言说。

刘昕用力点头,又跑回马边去了。刘彻站在旁边,看着许昕言蹲在那里,把女儿衣摆的土拍干净,说了一句:“你比她紧张。”许昕言没回答。

春天过半的时候,彻言宫外面的马场边上多了一片菜地。是许昕言让人开的,不大,几垄,种了韭菜、白菜、豆角。刘衍第一个被拉来浇水,拎着一个小水壶,蹲在菜地边上,壶嘴对准一棵白菜的根,浇了满满一壶。水溢出来漫过泥土淌到田埂上,他浑然不觉。

承乾走过来看了一眼,从他手里接过水壶:“太多了。”他示范了一下,把水壶倾斜一定角度,让水流贴着地面慢慢渗进去。刘衍蹲在旁边看着他做,然后接过水壶,试着浇第二棵。这次水没有溢出来。他抬起头看承乾,承乾点了点头,他就继续浇第三棵了。

许昕言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承乾在教弟弟浇菜,弟弟很认真。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大哥许嵩也是这样教她的。大哥手把手教她浇水、翻土、收菜,那时候她很小,什么都不会,但大哥从来不嫌她慢。

春末的时候,沛儿开始说话了。他第一个词是“水”,发音很准。那天紫云正在给宜欢喂水,沛儿坐在旁边看着,忽然伸手拽了一下紫云的衣角,说了一个字:“水。”紫云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他:“小皇子,你会说话了?”沛儿没有重复,只是看着她。紫云给他也倒了一碗水,他端起碗,慢慢喝了,喝完把碗放回桌上,又恢复了沉默。

当天晚上许昕言知道了这件事,她蹲在沛儿面前:“沛儿,你会说话了?”沛儿看着她,没有说话。许昕言不死心:“你说一声‘娘’听听?”沛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字:“娘。”那声音平平静静的,不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在叫母亲,像一个大人终于等到一个机会叫了一声。许昕言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她没有多想,把儿子抱进怀里:“再叫一声。”沛儿又叫了一声,声音依然很轻:“娘。”

刘彻听完这件事,沉默了一会儿:“沛儿先会叫娘。”许昕言看着他:“怎么了?”刘彻说:“承乾先叫爹,宜欢先叫姐姐。沛儿先叫娘。”许昕言想了想:“那又怎样?”刘彻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宣室殿的床榻上,侧过身来:“言言,朕想过了。”许昕言也侧过身看他:“想过什么?”

“沛儿叫娘,是因为他认你比认朕早。”刘彻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许昕言听到他声音里有一丝不太明显的东西,像是微微弯起的弧度,又像是深秋里温过一壶酒时那种缓缓漫开的暖意。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认你晚一点。”刘彻闭上了眼睛:“晚一点也行。”

窗外春天已经深了,夜里还有风穿过回廊,但已经不冷了。未央宫的瓦顶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她握着刘彻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微微松开了些,像是终于等到了那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