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立夏那天,长安城忽然热了起来。前几日还穿着夹衫,一夜之间就换了单衣。彻言宫的桃树上,蝉声在晨光中就响了起来,一声叠一声,吵得刘昕捏着竹竿跟蝉较劲。许昕言从宣室殿过来的时候,正看到刘昕踮着脚尖举着竹竿往桃树枝丫上捅。捅了半天,蝉没下来,自己倒是让忽然拐弯的风扫了满脸的绿叶,呛得她连打了三个喷嚏。
许昕言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刘昕打完喷嚏放下竹竿,正要重新捅,一转头看到娘站在门口,竹竿差点脱手:“娘!你什么时候来的?”许昕言说:“你打第一个喷嚏的时候。”刘昕把竹竿藏到身后:“我在练剑。”许昕言看着她:“你用竹竿练剑?”刘昕想了一下,放下竹竿说:“我是在够蝉。”
沛儿蹲在廊柱旁边,手里捏着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叶脉的走向。宜欢坐在他旁边,手里抓着昨天承乾给她编的小草蚂蚱,正往嘴里塞。许昕言走过去蹲下身,把蚂蚱从宜欢嘴里拿出来,给她换了块干净的布。宜欢也不恼,换了一只布老虎继续啃。沛儿全程没有抬头,像是已经习惯了妹妹和娘之间每日多次的“物资交换”。
贰
学堂今日停课。因为立夏,按宫里旧例,各殿都要歇一日,孩子们可以放开来疯。但许昕言没有让他们闲着。她让紫云在院子当中铺了几张竹席,把宣室殿小厨房的锅搬到了院子里,又带了一筐刚从地里摘的青菜、一桶井水泡着的凉面、几碟许星晚托人送来的酱菜。刘昕凑过来看着那筐青菜:“娘,我们今天吃什么?”许昕言拍了一下她的脑袋:“自己动手。”
学堂开课这么久,孩子们都学会了生火。于是那场“立夏野炊”就在满院烟起中拉开了幕,淡白色的烟混着午后的热风一起往上冒,在桃树顶上打着旋儿。承乾负责烧火。他坐在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动作不紧不慢,火苗匀匀地舔着锅底。刘昕负责切菜,菜切成大小不一的段,有些像拇指,有些像拳头。刘晟负责递碗,每递一个碗之前都要先检查一下碗底有没有灰,检查完了再递,很认真。刘衍负责尝咸淡,每条菜出锅前他都负责试第一口——这是他自己申请的任务,理由是“我比你们都会尝”,虽然没人知道他这个结论是从哪儿来的。
沛儿和宜欢坐在席子边缘,一人捧着一只陶碗。碗里已经舀好了凉面,面上搁着青菜,拌了酱。沛儿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宜欢吃得快,糊了一脸。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慢条斯理,一个风卷残云,吃得一样认真。
叁
刘彻从宣室殿过来的时候,院子里正热闹。他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许昕言背对着他,正蹲在锅边捞面。刘昕端着一碗面跑过来:“父皇!你尝尝!我切的菜!”刘彻低头看着那碗面——面上搁着几段长度不一、粗细不均的青菜,像是被什么动物啃过。他接过碗,蹲下身,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吃了。“咸淡刚好。”他说。刘昕“耶”了一声,跑回去继续切下一锅了。
许昕言还在锅边没回头,但声音飘了过来:“你吃过饭了吗?”刘彻端碗走到她身边:“还没。”许昕言头也不回地把面勺递给他:“那就坐这儿吃。”刘彻接过面勺,在锅台旁边坐下,倒了一碗面,拌上酱,夹了一筷子,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他坐在锅台旁边,身边是正在翻面的许昕言,脚下是不远处正在疯跑的孩子,头顶是初夏的蝉鸣和满树绿叶。
肆
吃完饭,刘昕把碗一搁又跑去追蝴蝶了。刘晟靠着桃树坐着,抱着膝盖发呆,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刘衍蹲在席子边上,把碗里剩下的几根面条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放到桃树的树根旁边,像是在喂蚂蚁。沛儿已经坐回了廊柱旁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脸上沾了一小块酱汁,是他吃面的时候蹭上的。宜欢趴在席子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承乾最后一个放下碗,把所有人的碗收拢到一起,端到水盆边一只一只地洗。许昕言站在他旁边,接过他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净。母子俩谁都没有说话,一起把碗洗完,摞好,放回篮子里。
刘彻坐在锅台旁边,看着他们母子把碗洗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风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气息,热热的,混着一点烟火气。她直起身,额前的碎发被风吹散了些:“明天你要上朝,早点回去歇着。”刘彻说:“朕陪你走回去。”他没有说别的,只是站在她旁边,等她把最后一只碗擦干。两个人并肩走过彻言宫长长的回廊,穿过还没有完全暗下去的天光,走回宣室殿。
伍
当晚刘彻批完奏章,许昕言坐在窗边纳凉。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刘彻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她手里的扇子,替她扇。
“言言。”
“嗯。”
“今天那碗面,刘昕切的。”
许昕言笑了笑:“能吃就行。”
刘彻没有接话。扇子又摇了一阵,夏夜的轻风从廊下穿过,带着一丝白天余留的热气,又掺进了一点初夜的凉意。“等孩子们再大一些,”刘彻说,“朕带你们去避暑。”
许昕言侧过头看着他:“去甘泉宫?”刘彻说:“不去甘泉宫,去桃花村。”许昕言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蒲扇从刘彻手里接过来,放回案上,在灯影里伸手拢了一下他那件旧夏衣的领口,把被夜风灌开的缝隙轻轻理平。
窗外蝉声渐渐歇了。院子里飘来不知什么花的香气,淡淡的,和这个夜晚的月色一样薄。她在他身边坐下来,两个人的影子靠在灯盏旁边,一个挨着一个,被烛光慢慢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