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水利工程完工后的那个冬天,长安城下了几场大雪。未央宫的瓦顶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清晨时分,宫人们拿着竹帚沿着廊下扫雪,扫出一条窄窄的路,从宣室殿通到彻言宫。许昕言每天沿着那条路走一趟,去看六个孩子。
这一日清晨,她走到彻言宫的时候,发现承乾已经起来了。他坐在正殿的窗前,面前摊着一卷书,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竹简上写着什么。刘昕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支笔,正在一张帛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什么。刘晟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大哥写,看了一会儿就睡着了。刘衍坐在承乾腿上,手里抓着一支笔,正往自己脸上画。沛儿和宜欢躺在小毯子上,一个看着帐顶发呆,一个啃着拳头。
许昕言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自己小时候,没有人教她读书。前世她读书读到博士,是在一个没有温度的教室里读的;这辈子她是胎穿,在桃花村的时候也没有正经的学堂。她是跟着大哥许嵩认的字,一本《诗经》翻烂了,换下一本,再翻烂了,再换下一本。她的学问是自己一本一本翻出来的。
她看着屋里那六个孩子,心里想:他们不能像她那样自己翻。他们需要一个地方,一张桌子,一个先生。
贰
当天傍晚,许昕言在宣室殿的晚膳桌上跟刘彻提了这件事。
“我想给孩子们办一个学堂。”
刘彻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学堂?”
“嗯。”许昕言放下筷子看着他,“承乾每天教弟弟妹妹们,但他一个人教不过来。刘昕、刘晟、刘衍、沛儿、宜欢,五个孩子,年纪不一样,学的东西不一样。承乾再聪明也顾不过来。我想请几个先生来教他们。认字的认字,读经的读经,学史的学史,练骑射的练骑射。每个孩子学自己该学的。”
刘彻放下筷子想了想。“你想让谁教?”
许昕言早就想好了:“承乾自己教经史,他读的书够多。骑射找卫家的人来教——卫不疑那几个侄子,都有真本事。认字找太学退下来的老博士,教启蒙最稳。要是刘昕想学武,也可以一起跟着练。”
刘彻听着,没有打断她。她说完了,他问了一句:“你给自己留了什么?”
许昕言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了承乾教经史、卫家教骑射、博士教启蒙。”刘彻看着她,“那你教什么?”
许昕言想了想。“我教他们做饭。总不能哪天我不在了,他们连碗粥都不会煮。”刘彻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角那道纹路往深里走了一寸。
叁
学堂没有另起新殿。许昕言把彻言宫东侧那间闲置的偏殿收拾了出来,摆了几张矮案,铺了坐垫,靠墙立了一排书架。书架上的书是她从宣室殿搬来的——不是奏章,是那些她让刘彻从库房找出来的旧简,有的是太学抄录的经书,有的是一些地方志。
开课第一天,承乾站在最前面。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面的五个弟弟妹妹——刘昕坐得端端正正,刘晟趴在案上还在犯困,刘衍坐在刘晟旁边学他的样子趴着,沛儿坐在高脚小凳上发呆,宜欢已经被紫云抱回去了——她还没有到认字的年纪。承乾看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今天先认三个字。天、地、人。”
刘昕第一个举手:“大哥,这三个字我早就会了!”
承乾看了她一眼:“那你来教刘晟。”
刘昕愣了。“啊?”
承乾把自己那卷竹简推到她面前:“你教他,教不会你就再学一遍。”
刘昕张了张嘴,想抗议,但看到承乾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咽了回去。她接过竹简,蹲到刘晟面前:“刘晟,你看,这是‘天’。天上面一横,下面一个人。记住了吗?”刘晟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刘昕急了:“你起来呀!”刘晟没有动。承乾站在旁边,看着妹妹在弟弟面前抓耳挠腮,嘴角弯了一下。
肆
骑射课在第二天开始。卫不疑亲自来的。他进了彻言宫的院子,看了一圈——承乾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刘昕正追着一只蝴蝶跑;刘晟坐在小毯子上发呆;刘衍蹲在地上看蚂蚁。卫不疑看了一眼,然后说:“谁想学射箭?”
刘昕立刻丢下蝴蝶跑过来:“我!”
卫不疑看着她:“你知道箭怎么拿吗?”
刘昕想了想:“不知道。”
卫不疑把弓递给她:“那先学握弓。”刘昕接过弓,弓比她还高半头,她抱着弓摇摇晃晃的,但眼睛亮得很。卫不疑看了她片刻,又转头看向承乾:“皇子不来?”承乾放下书,想了想,走过来了。
那天下午,承乾射中了十步外的靶心。卫不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弓还给他,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伍
学堂开了半个月后,刘据带着刘进来了。他站在彻言宫门口看了一会儿,对刘进说:“你想不想一起学?”刘进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表叔表姑——他的年纪和承乾差不多,但辈分小一辈。他想了想,点了点头。于是刘据第二天又送了一个学生来——太子之子刘进,添了一张矮案,和承乾并排坐着。
承乾看了一眼旁边多出来的那张案,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面前的书往那边推了推,正好推到刘进手边。刘进愣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谢谢小叔叔”。承乾没有回答,但嘴角弯了一下。
陆
许昕言没有食言。一个月后的某天傍晚,她把六个孩子——包括刘进——都叫到了宣室殿后面的小厨房里。厨房里摆着几口小锅、几把菜刀、几案菜,还有一摞碗。刘昕第一个冲进去,看着那些锅碗瓢盆:“娘,我们今天吃什么?”
许昕言系上围裙:“今天学煮粥。不学会煮粥,以后出门了就只能饿肚子。”
刘晟小声嘀咕:“宫里不会饿肚子。”
许昕言听到了:“宫里不会,宫外会。你总有一天要去宫外的。”
那晚,六个孩子——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还在哭——在宣室殿的小厨房里,第一次学会了烧火。火灭了三次,锅烧干了两次,粥溢出来了一次,但最后一锅粥端上桌的时候,每个人都喝了一碗。刘彻坐在偏殿等他们,被喊过来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说:“粥里有糊味。”
许昕言说:“那你也得喝。”
刘彻端起碗,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柒
那一年冬天,未央宫的日子和往常一样,又和往常不一样。院子里多了几个抱弓射箭的孩子,廊下多了几张矮案,小厨房里偶尔飘出糊味。许昕言每天早晨沿着扫出来的路走到彻言宫,看孩子们认字、背书、拉弓,晚上再沿那条路走回来,在宣室殿的灯下对刘彻说“今天刘昕射中了一个靶子”或“刘晟煮粥放了三遍盐”。
刘彻每次都听完,然后说:“明天朕去看看。”他第二天确实去了,站在彻言宫的廊下看了一整个下午,看刘昕拉弓拉得满头大汗,看刘晟趴在桌上睡着被承乾拍醒,看刘衍追着沛儿满院子跑,看宜欢被紫云抱着、伸着手想够墙头上的花。他站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许昕言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刘彻说:“看朕的孩子。”顿了顿又说,“看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