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儿和宜欢快满一岁了。两个孩子几乎是同时学会爬的,一个往东一个往西,把彻言宫的正殿当成了角力场。紫云追完这个追那个,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头跟许昕言诉苦:“娘娘,小皇子和小公主太能爬了!”
许昕言蹲在殿中央,看着沛儿面无表情地爬过门槛,宜欢咯咯笑着在后面追他。沛儿爬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妹妹,等她追上来了,再继续往前爬。许昕言看了片刻,转头对刘彻说:“你看,沛儿在等她。”刘彻正站在门口看,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沛儿和宜欢的周岁宴就定在十月。不大办,只请自家人——和当初承乾周岁时一样。许昕言列单子的时候,刘彻看了一眼,说:“比承乾那时多写了几个人。”许昕言说:“六个人了,一张桌子坐不下。”刘彻想了想,没有再说什么。
贰
周岁宴那天,彻言宫的正殿里摆了两张大桌子。一张是主桌,坐刘彻、许昕言、卫子夫、刘据和太子妃;另一张是孩子们坐,承乾带着刘昕、刘晟、刘衍,旁边加了两张高脚小凳,留给沛儿和宜欢。沛儿坐在高脚小凳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那一排东西。宜欢坐在他旁边,手里抓着一只小布老虎,正往嘴里塞。
刘昕趴过来看:“弟弟妹妹要抓周了!”刘晟也凑过来,刘衍挤在两个哥哥中间,扒着桌沿探头探脑。承乾站在最边上,看着弟弟妹妹们挤成一团,没有上前。
许昕言抱着沛儿走到红绸布前面,把他放在地上。沛儿坐稳了,环顾了一圈四周。刘彻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许昕言蹲在他面前,指着面前那些东西:“沛儿,抓一个。”
沛儿看着那些东西——一支笔、一把小木剑、一本竹简、一枚玉印、一包点心、一只小木虎。他看了很久,久到刘昕在旁边小声说“弟弟是不是不会抓”,然后他伸手了。他拿起那卷竹简,握在手里,又放下;拿起那支笔,握了握,又放下;最后他伸手拿起了那块玉印,握在手里,没有放下。
许昕言看着那块玉印,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玉印——那是刘彻让人放上去的,说是从库房随便拿的,但许昕言认得那块印。那是一方闲章,印文只有四个字——“天下之主”。刘昕看不明白,歪着头问:“弟弟抓了什么?”承乾没有回答。他站在后面,看着那块玉印,轻轻眯了一下眼睛,若有所思地收回了目光。
叁
宜欢被放在红绸布上的时候,直接朝那一包点心爬过去了。她抓起点心,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一把塞进嘴里。刘昕笑得前仰后合:“妹妹抓了点心!”宜欢啃了两口,觉得不好吃——那是干粮,不是糖——又扔了点心,伸手抓住了旁边那只小布老虎。她握着小布老虎,举起来给所有人看,笑得眉眼弯弯。
刘彻站在旁边,看着女儿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许昕言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表情?”
刘彻沉默了片刻。“她以后管不了。”许昕言想了想,觉得也是。一个周岁就敢啃干粮、然后嫌难吃扔掉、再顺手抓只老虎炫耀的孩子,确实不好管。但她觉得这样挺好的。宜欢不需要好管,她只需要开心就好。
肆
抓周之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用膳。沛儿和宜欢被放在小毯子上,由紫云和青禾轮流喂米糊。主桌上,刘彻坐在主位,许昕言坐他左手,卫子夫坐他右手,刘据和太子妃依次排开。
卫子夫看着满堂的孩子,忽然笑了一下。许昕言问她笑什么,卫子夫说:“本宫年轻的时候,没想过还能看到这样的场面。”她看了一眼刘彻,又看了一眼许昕言,没有再说下去。但许昕言懂她的意思——她年轻时坐在椒房殿里一个人绣花,以为自己这辈子就那样了。现在她坐在这里,身边是丈夫、皇后、太子、妃子、六个孙辈。热闹得像过年。
刘据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对着许昕言:“许姑姑,我敬你一杯。”
许昕言端起茶杯:“我不能喝酒。”
刘据笑了:“那我替姑姑喝。”他一饮而尽,放下杯子又说:“姑姑,苍梧那边今年收成不错。”许昕言看着他,知道他是在替那些她没见过面的人谢她。她也替那些人不认识她、不会记得她、但日子确实比以前好了的人,在心里谢了他一遍。
伍
宴散之后,许昕言抱着已经睡着的宜欢,刘彻抱着同样睡着的沛儿,两个人一起走回宣室殿。夜色很静,月光落在未央宫长长的回廊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言言。”刘彻忽然开口。“嗯?”
“沛儿抓了玉印。”
许昕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睡着的女儿,又看了看刘彻怀里那个睡着的儿子。“他抓了玉印,但他后来放下了。”
刘彻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沛儿拿了玉印,但没有一直握着。那不算选择了那条路。他抓玉印,说明他认出了那块印的份量;他放下,说明他不打算再走那条路。刘彻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睡着的沛儿,什么也没说。
陆
当晚,许昕言把沛儿和宜欢送回彻言宫的小床上,盖好被子。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轻带上门走了。回到宣室殿的时候,刘彻已经躺下了。他在床榻上侧着身,一手搭在枕边,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许昕言在他身边躺下,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她闭上眼睛,听到窗外有风穿过廊下的声音。她想起沛儿抓玉印时那双安静的眼睛,想起宜欢抓起小布老虎时弯弯的眉眼。她在心里想:这一世,你们都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