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捧着描金食盒缓步走入屋内,盒身雕着缠枝莲纹样,还带着一路奔波的微凉。盒盖尚未掀开,清甜的桂花香先一步漫了出来,混杂在庭院里原本的落蕊香气之中,闻起来温润平和,仿佛只是长辈随手送来的一点吃食。
侍女垂首躬身,言语恭顺,挑不出半分错处:“回殿下、王妃,太后娘娘说,近日秋意渐浓,御膳房新蒸了桂花软糕。想着王妃喜爱桂香,特意命奴婢连夜送来,请王妃尝尝鲜。”
苏念微目光落在食盒上,神色依旧恬淡,看不出一丝波澜,心底却已暗自警惕。
方才他们才从养心殿秘密回宫,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太后的赏赐便登门。哪会这般凑巧?这盒桂花糕,哪里是寻常赏赐,分明是第一道试探。
萧景渊不动声色,面上维持着温和的模样,淡淡开口:“劳烦太后挂心,有劳姑姑专程跑这一趟。”
他没有立刻让人打开食盒,侧头看向苏念微,似是随口闲谈,实则给了她查验的余地。
苏念微缓步上前,目光落在侍女的手上,指尖虚虚搭在腰间藏着的银针,面上漾开浅浅笑意:“太后娘娘有心了。这般时节的桂花糕,想来香甜软糯。”
她抬手示意侍女将食盒放到案几之上。待盒子搁稳,苏念微并未直接拿起糕饼品尝,只是微微俯身,鼻尖轻嗅。浓郁桂香之下,藏着一丝极淡、寻常人难以分辨的异味。
味道极轻,不刺鼻,混在甜香里几乎无痕,若不是她常年钻研草药毒物,断然察觉不出分毫异样。
苏念微心中了然,面上不露半分,抬手取出随身的银针刺向一块雪白的桂花糕。
侍女站在一旁,眼角余光悄悄留意银针变化,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全然不在意。
银针刺透糕体,静静停留片刻,拔出来时,针尖竟泛起一层极淡的灰黑色。
不是烈性剧毒,入口不会即刻毙命。这是一种慢引之毒,少量服食不会立刻发作,只会慢慢损耗心神,使人日渐体虚、精神萎靡,日久之后,缠绵难愈,旁人只会以为是秋日染疾,绝难联想到吃食下毒。
好高明的手段。
不夺性命,只暗中消磨,悄无声息废掉她这个懂医识毒的三皇子妃。
苏念微收回银针,不动声色,将银针悄悄收好,抬眸看向传旨侍女,笑意温婉:“点心香气诱人,只是我今日回宫太晚,腹中饱胀,实在没有口福。这般精致的糕点,若是放久失了风味,太过可惜。”
她顿了顿,语气从容,“还请姑姑回去代为谢过太后娘娘的恩典,待改日入宫请安,我再当面谢恩。这份点心,便留在府中,赏给底下值守的仆役吧。”
侍女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很快又恢复恭敬:“奴婢记下王妃的话。那奴婢先行回宫复命。”
萧景渊吩咐贴身暗卫取来碎银打赏侍女,派人送她出府。
待到侍女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之外,屋内方才温和的氛围瞬间散去。萧景渊低头看向那盒桂花糕,眸色冷沉。
“只是一次试探,她还不敢明目张胆下死手。可这已经说明,今夜父皇召见我们的消息,已然传到太后耳中。”
苏念微伸手,轻轻拨动一块桂花糕,低声道:“此毒隐秘,难查源头。若是我方才大意尝上一口,不出半月,便会时常心悸乏力,药石难寻病根。太后做事,素来喜欢这般不留痕迹。”
“她现在还不确定,父皇究竟和我们说了多少旧事,只是投石问路,看看我们的反应。若是我们收下点心、坦然吃下,她会暂时放下几分戒备;若是当场发难,便等于直接告诉她,我们已经洞悉秘密,正中她下怀。”
所以方才她没有戳破毒物,只以饱腹为由婉拒,既不撕破脸面,也没有接下这份暗藏杀机的馈赠。
萧景渊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带着几分凉意:“往后任何来自宫中的赏赐,无论吃食、香料、绸缎,一律都要仔细查验。府中采买的食材药材,也要层层把关。”
苏念微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一次试探只是开端。太后心思深沉,不会只凭一盒点心就判断虚实。接下来,她还会安排别的手段,或是借宫中宴席,或是托人传递消息,不断试探我们的立场。”
“我们不能一味被动防御。”萧景渊缓缓开口,“明日我安排暗卫,去寻访当年宸妃身边一位尚在人世的旧宫人。当年事发之后,那人侥幸活命,隐在京城城郊的村落,这么多年一直不敢露面。若是能寻到此人,便能拿到当年案发现场的口述证词。”
苏念微心头一动:“此人可靠吗?”
“当年是宸妃贴身侍女,事发之时年纪尚幼,被流放出宫。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从未对外提起深宫旧事。只是风险不小,太后的眼线遍布城郊村落,寻访之时,务必万分隐秘。”
苏念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我随暗卫一同前去。我懂医,若是对方身有旧疾,我问诊看病为借口,不容易引人怀疑。只是路途之上,必须多加小心。”
萧景渊眉头微蹙,本想劝她留在府中,可转念一想,苏念微心思缜密,精通辨识人心与毒物,有她同行,反倒更稳妥。他最终只是郑重叮嘱:“可以。但暗卫必须贴身护卫,不可贸然露面,一旦察觉有异,立刻折返,不可逞强。”
正说话间,窗外暗卫低声禀报:“殿下,王妃,方才护送那名回宫的侍女,在路上绕路去了一处偏僻宅院,疑似和太后外戚门下的人暗中碰面,交谈片刻,方才折返皇宫。”
萧景渊眸色更冷。
果然,传点心只是幌子,侍女回宫之后,还要向同党回报方才府中的情景。
苏念微垂眸,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轻声道:“她会禀报太后,我们收下食盒,却没有食用。太后会猜测,我们是单纯胃口不适,还是已然察觉糕点有问题。”
“接下来几日,京中恐怕不会平静。”
秋风穿过庭院,吹落枝头大片桂花,铺在青石地面,看着温柔,底下却暗流涌动。
太后的第一招试探落空,深宫棋局,才刚刚拉开拉扯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