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夜风裹挟着深秋的寒意,卷过层层朱红宫墙,吹得檐角铜铃发出细碎沉闷的叮当声响。
萧景渊扶着苏念微踏上等候在外的马车,车帘落下的一瞬,隔绝了身后那片压抑的皇家深宫。车厢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琉璃灯,暖光微弱,映着二人凝重的神色。
一路无言,直到马车稳稳驶入三皇子府的侧门,车轮碾过落满桂花碎的青石地面,方才停下。
院内的桂香还和入夜前一般馥郁,只是方才从养心殿带回的重重心事,早已冲淡了往日里闲适温柔的氛围。遣退所有近身侍从,只留二人在这熟悉的院落之中,窗棂半掩,秋风悄悄钻进来,拂动案上摊开的医书页角。
萧景渊先将苏念微安置在软榻上,转身去取了一件厚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不由得收紧,低声开口,打破满室沉寂。
“父皇托付的这件事,远比我们从前面对的任何风波都要凶险。太后经营数十载,外戚旧党盘根错节,朝堂、禁军,甚至内宫各处,都藏着他们安插下的人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苏念微指尖摩挲着披风柔软的面料,方才在养心殿听到的每一句话,此刻都在脑海之中反复回放。宸妃满门血染,一纸污名蒙冤二十年,幕后推手竟是素来以慈悲示人,稳居后宫顶端的太后。
谁能想到,那个每逢宫宴,总会温和打量诸位皇子妃,待人宽厚慈和的太后,心底藏着这般深沉狠戾的算计。
“最可怕的,从不是明面上的刀兵相向。”苏念微缓缓抬眼,眸光沉静,“太后隐忍了二十年,看着皇子争斗,看着朝堂起落,始终深藏幕后,从不亲自出手。她所有的棋子,都藏在暗处,我们连谁是她的人,一时都分辨不清。二皇子之前种种行事,恐怕也只是她推到台前的一枚棋子。”
先前她一直疑惑,二皇子屡屡犯错,却总能有人暗中兜底,逢凶化吉。如今想来,一切都有了答案。太后并不指望二皇子一定能够登顶,只是借皇子夺嫡之争,搅动朝局,坐收渔利。无论哪个皇子上位,外戚的势力,都要牢牢攥在手中。
萧景渊颔首,走到窗边,目光望向沉沉夜幕。
“我们如今最大的难处,是没有实证。二十年光阴流转,当年宸妃一案的卷宗,大半被太后的人销毁,剩下的残件锁在内务府深宫库房,守备森严,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而且太后必然在父皇身边安插眼线。今夜父皇秘密召见我们的事,不出几日,消息大概率就会传到太后耳中。她生性多疑,一旦察觉父皇有意重翻旧案,一定会提前出手,销毁仅剩的线索,甚至……对我们二人发难。”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暗卫单膝跪在窗外,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王妃。方才我们探查,今日皇宫养心殿附近,有三名陌生的内侍来回游荡,形迹可疑,疑似太后宫中派来的耳目。”
苏念微眸光微敛。
速度好快。皇帝仅仅是深夜密召,太后那边的人,就已经嗅到了异样。
“不必打草惊蛇。”萧景渊淡淡吩咐,“继续暗中监视,不要与之交锋,记下他们的动向即可。”
“是。”暗卫应声,悄无声息退入夜色之中。
苏念微起身,走到案边,将桌上散落的纸笔取来,提笔,缓缓在纸上勾勒。
“我们要分两路行事。”笔尖在纸面轻轻落下,“其一,我借行医的由头,出入各府,接触当年宸妃旧部的后人,或是曾经伺候宸妃的宫人。二十年过去,不少老人尚在世间,只是隐姓埋名,不敢露面。他们口中,藏着卷宗之外的真相。”
她本就是京中闻名的医妃,贵族府邸、宫中贵人常有请她诊脉的机会。行医,便是最好的掩护,没有人会怀疑一个问诊看病的医者,暗中在搜集陈年旧案的线索。
萧景渊看着她笔下简单的人物脉络,继续接话:“我来联络我那些蛰伏的旧部,悄悄核查禁军名单,分辨哪些将领是太后外戚一派。同时想办法,寻机会接触内务府库房,看看能不能找到当年案件残存的笔录、物证。”
二人并肩立于灯下,纸上一点点铺开这盘巨大棋局。前路迷雾重重,敌人在暗处布下天罗地网,可他们眼底,没有半分退缩。
苏念微放下毛笔,侧头看向身侧的萧景渊,轻声道:“太后蛰伏二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往后府中来往之人,每一个都要细细甄别,府内仆从,也要重新排查一遍,防止有早已安插进来的细作。”
“我已经让暗卫悄悄核查府里所有人的来历。”萧景渊伸手揽住她的腰,“府内有我守着,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只是往后你外出问诊,身边必须带上暗卫随行,万万不可单独行动。太后出手,从来不会留下痕迹,下毒、制造意外,都是她惯用的手段。当年宸妃,便是遭了阴毒算计。”
提起下毒,苏念微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前世,她便是死于阴毒暗算,这一世,她精通医理毒术,恰好可以用来提防这一切。
“放心,各类解毒丸、辨毒的银针,我随身都会备好。”
秋风再次穿过庭院,桂花瓣被风吹落,轻飘飘落在窗沿。往日赏心悦目的秋景,此刻却隐隐带着肃杀之气。
就在这时,院外侍女轻叩木门,低声禀报:“殿下,王妃,宫里送来一份太后赏赐的秋糕,说是新制的桂花点心,特意派人送来给王妃尝尝。”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凛。
深夜刚刚从养心殿秘密归来,太后的赏赐,立刻送到了三皇子府。
来得这样快。
苏念微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冷意。
太后已经起疑,试探,已经开始了。
“把点心拿进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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