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昭阳殿前的老槐树抽出了满枝新叶,嫩绿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庭院里的茉莉花也重新发了芽,虽然离开花还有一段日子,但那股青涩的草木气息已经弥漫在整座院子里,清清爽爽的。
沈清茉让人在廊下摆了一张矮桌,铺了锦垫,桌上放着一壶新调的茉莉花茶、一碟桂花糕、一碟红枣糕。她坐在矮桌旁,怀里抱着小茉彻,小刘髆躺在旁边的摇篮里,被青禾轻轻地摇着。春日的阳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将他们的小脸照得粉嘟嘟的,小茉彻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头顶的槐树叶,小刘髆已经睡着了,小手攥着拳头,呼吸绵长。
苏文来通报的时候,沈清茉正在给小茉彻擦口水。
“夫人,阳石公主来了,说想见见您。”
沈清茉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等这一天等了几天了。
“请公主进来。”
阳石公主走进昭阳殿的时候,先看到的是廊下那一幅画面——沈清茉坐在阳光里,怀里抱着一个粉团似的婴孩,旁边的摇篮里还躺着一个,两个孩子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刘彻的影子,却又都带着沈清茉特有的那种清秀。
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才走上前,微微欠身:“沈夫人。”
沈清茉抬起头,看着她。十五岁的少女,穿着一件浅碧色的襦裙,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眉眼间有卫子夫的温婉,又有一种沈清茉说不上来的灵动。她站在春日的阳光里,像一株刚长成的兰草,还带着露水的清亮。
“公主请坐。”沈清茉朝她笑了笑,“臣妾抱着孩子,不方便行礼,公主莫怪。”
“夫人不必多礼。”阳石公主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小茉彻身上,眼睛亮了一下,“这就是小公主?”
“嗯。刘茉彻。”沈清茉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小名叫茉儿,不过她嗓门大,青禾背地里叫她‘小喇叭’。”
阳石公主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碰了碰小茉彻的脸颊。小茉彻被碰了脸,小嘴一撇,正要哭,沈清茉赶紧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打了个嗝,又把哭意咽了回去,继续睁着眼睛看树叶。
“她真好看。”阳石公主轻声说。
“儿子在那边。”沈清茉朝摇篮努了努嘴,“睡着了,跟个小老头似的,一天到晚不哭不闹,也不知道像谁。”
阳石公主看了一眼摇篮里的小刘髆,嘴角弯着:“皇子殿下很安静。”
“安静是安静,就是太安静了,臣妾有时候反倒担心。”沈清茉将小茉彻换了个姿势,让她趴在自己肩上,然后端起茶壶给阳石公主倒了一杯茶,“公主尝尝,臣妾自己调的茉莉花茶。”
阳石公主接过茶杯,抿了一口。茉莉花的清香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和她从前在宫里喝过的花茶都不一样。
“好喝。”她说。
沈清茉笑了笑,没有接话。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阳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茉莉花茶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阳石公主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斟酌什么。沈清茉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知道阳石公主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喝茶。
“沈夫人。”阳石公主终于开口,“本宫前几日去了茉香阁。”
“臣妾听说了。”
“你哥哥在那边管着书坊的事。”
“是。他帮臣妾打理书坊,臣妾在宫里出不去,外面的事都靠他。”
阳石公主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清茉的眼睛:“本宫觉得……你哥哥做事很踏实。”
沈清茉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已经有了数。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试探,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他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臣妾家里父亲走得早,哥哥十几岁就撑起了这个家,做事比同龄人稳当许多。”
阳石公主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轻声问:“他……有婚配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人听见。但沈清茉听得清清楚楚。
她看着阳石公主微微泛红的耳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没有笑,也没有打趣,只是认真地回答:“没有。哥哥今年二十一了,臣妾和姐姐催过他好几回,他总说不急。”
阳石公主的耳尖更红了。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假装在喝茶,但沈清茉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公主,”沈清茉的声音放轻了几分,“臣妾的哥哥是个商户之子,家世寻常。公主若是——”
“本宫知道。”阳石公主打断她,抬起头,目光坦然而认真,“本宫知道他是商户之子。本宫不在意。”
沈清茉看着她那双眼睛,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姑娘,比她想象的更勇敢。她身上有卫子夫的影子,却又比卫子夫多了几分不管不顾的锋利。
“公主的心意,臣妾知道了。”沈清茉的语气温和而郑重,“但这件事,不是臣妾能替哥哥做主的。臣妾会找机会问问他。若他也有意,臣妾会尽力促成。若他无意,臣妾也不会勉强。”
阳石公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看了一眼沈清茉怀里的小茉彻和摇篮里的小刘髆,轻声说:“两个孩子都很好。夫人有福气。”
“公主也会有福气的。”沈清茉说。
阳石公主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转身走了。
沈清茉抱着小茉彻站在廊下,看着阳石公主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低头对女儿说:“茉儿,你觉得阳石公主当你舅母好不好?”
小茉彻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没有回答。
沈清茉笑了,抱着女儿转身回了殿内。
傍晚,刘彻来的时候,沈清茉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把阳石公主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刘彻听。
刘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阳石那丫头,”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胆子比她娘还大。”
“臣妾觉得,这是好事。”沈清茉靠在他肩上,手轻轻拍着怀里睡着的小茉彻,“公主敢主动开口,说明她知道自己要什么。比那些闷在心里不敢说的强。”
刘彻低头看着她:“你想撮合他们?”
“臣妾不撮合。”沈清茉摇了摇头,“臣妾只是给哥哥传个话。成不成,看他们自己。”
刘彻想了想,点了点头:“也行。你哥哥是个稳重人,若真能成,也算是良缘。但皇后那边——你去说,比朕去说好。”
沈清茉知道他的意思。卫子夫是皇后,她的女儿嫁给商户之子,这件事在朝堂上不会没有议论。如果由刘彻出面,会显得是以皇权压人;如果由她这个同样出身商户的妃子去说,反倒更容易让卫子夫接受。
“臣妾知道。”她轻声说,“臣妾会找机会去椒房殿走一趟。”
那天晚上,沈清茉让青禾取来纸笔,给哥哥写了一封信。信很简短,没有提阳石公主,只说让他这几日抽空进宫一趟,说小妹想他了。
她没有在信里说阳石公主的事。有些话,当面说比信里说好。有些事,要当面看他的反应。
她将信封好交给青禾,然后靠在榻上,看着身旁熟睡的两个孩子,嘴角弯着。
哥哥二十一岁了。在汉代,二十一岁的男子大多已经娶妻生子。哥哥一直没成亲,一半是因为家里的事忙,一半是因为他总说不急。但沈清茉知道,哥哥心里其实一直缺着一块——他太早扛起了这个家,把自己的事放在了最后。
如果阳石公主真的能走进他心里,那是好事。
一个公主,一个商户之子。
一个有勇气主动开口的姑娘,一个踏实沉稳的兄长。
沈清茉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缘分这件事,她管不了太多。但她可以给哥哥一个机会,让他自己去走剩下的路。
天幕之上,光幕亮着。
无数个时空的观众,都在看着这一幕。
叶罗丽仙境里,灵公主抱着花篮,眼睛亮晶晶的:“阳石公主自己开口问了……她真的好勇敢……”
颜爵摇着扇子,嘴角弯着:“一个公主,跑去问妃子‘你哥哥有婚配吗’,这胆子不是一般的大。”
庞尊放下茶杯,难得露出一个看戏的表情:“沈哲那小子,还不知道自己被公主看上了吧。”
叶罗丽娃娃店里,王默激动得抱着纸巾在房间里转圈:“公主主动问了!她主动问了!沈哲你快答应啊!”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但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公主下嫁商户之子,朝堂上会有阻力。卫子夫那一关也不好过。沈清茉说会去跟皇后谈,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
齐娜歪着头问:“皇后会答应吗?”
舒言推了推眼镜,轻声说:“皇后是个聪明人。她不会立刻答应,但也不会立刻拒绝。她会看,看沈哲值不值得。”
贞观年间,太极宫里,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殿外。
“阳石公主主动开口问沈哲有没有婚配。”李世民摇了摇头,“这姑娘胆子不小。”
长孙皇后轻声说:“卫子夫当年也是主动的。她主动争取了刘彻的注意,主动走进了那座宫城。她的女儿,骨子里和她一样。”
洪武年间,应天府,朱元璋背着手站在院子里,难得笑了一声。
“沈哲那小子,命真好。”他啧啧了两声,“被公主看上了,还让妹妹替他说媒。”
马皇后站在他身旁,端着绿豆汤,嘴角弯着:“陛下觉得他能成吗?”
朱元璋想了想,说:“能成。但得看沈清茉的本事。她能让皇后点头,这事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