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出头,长安城迎来了开春以来最暖和的一个晴天。
茉香阁门口那棵老榆树抽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垂在门楣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柳掌柜一大早就让人把门窗都敞开,让春日的阳光和暖意灌进店里,把一整个冬天积攒的墨香和潮气都晒走。
沈哲来得比平时早。他这几日一直在忙招人的事——柳掌柜拟了章程贴出去之后,来试抄的人比预想的多了不少。有落第的秀才,有家道中落的书生,也有几个字写得不错的年轻姑娘。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字迹、问过品性,挑来挑去,最终留了十二个。
今天他是来跟柳掌柜核对新抄写手名单的。
他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名册,低头一行一行地看。春日的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染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这就是茉香阁?”
沈哲抬起头。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逆光里站着一个年轻女子。她今日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浅白色的半臂,发间簪着一支银簪,通身上下清清爽爽的,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人。她身后跟着一个宫女,正站在门槛外,微微蹙眉看着店里的陈设。
沈哲认出了她。
那个在宫道上差点被他撞上的女子。那个自称“本宫”的女子。那个他事后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是谁的女子。
他放下名册,站起身,低头行了个礼:“贵人。”
阳石公主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他身上。她微微挑眉,嘴角弯了一下:“你是……沈夫人的兄长?沈哲?”
“是。”沈哲没有抬头。
阳石公主没有立刻说话,抬脚走进了茉香阁。她的目光在四面墙上的书架之间流转,从那本翻旧了的《花千骨》第一卷,到新上架的《沉香如屑》,再到角落里那几本没人动的《水利工程考》抄本。她的手指轻轻拂过书脊,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些书,都是你妹妹写的?”她问。
“大部分是。”沈哲回答,依旧低着头,“有几本是从别处搜集来的古籍,抄录之后售卖。”
阳石公主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沈哲手边那本名册上:“你在招人?”
“是。书坊生意渐好,人手不够。”
“招什么样的人?”
“识字、字迹工整、品行端正。男女不限,年纪不限。”
阳石公主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你看本宫合适吗?”
沈哲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太懂的光——不是戏谑,不是好奇,倒像是某种认真的、带着笑意的试探。
“贵人玩笑了。”他很快又低下头,“贵人身份尊贵,怎可来做抄书这种粗活。”
“本宫的字,写得还不错。”阳石公主的语气很淡,“你不妨拿纸笔来,本宫试给你看。”
沈哲犹豫了一息,然后转身从柜台上取了纸笔,铺在她面前。阳石公主没有坐下,就站在那里,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春和景明。”
她的字确实好。清秀端正,又不失力道,一笔一画都带着一种从容的韵律,像是练了很多年的。
沈哲看着那四个字,一时没有说话。
“怎么样?”阳石公主放下笔,看着他。
“贵人的字,比草民招的所有人都好。”沈哲实话实说。
阳石公主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四个字,忽然说:“那本宫要是来抄书,你收不收?”
沈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当然不能收——一个公主来书坊抄书,这成何体统?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因为她看起来是认真的,而他说不出“你不合适”这种话来。
“贵人若真有兴趣,”他斟酌着措辞,“可以偶尔来坐坐。抄书不必,喝茶看书随时都行。”
阳石公主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将那页写了字的纸折好,收进了袖中。
“那本宫改日再来。”她说。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沈公子。”
沈哲抬起头。
“你的书坊,很好。”她说完这句话,带着宫女走了。
沈哲站在原地,看着门口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石板路,好一会儿没有动。柳掌柜从后院的门帘后面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沈公子,那位贵人是谁?”
“不知道。”沈哲实话实说,“只知道是宫里的公主。”
“公主?”柳掌柜走出来,靠在柜台边上,“公主来咱们茉香阁,还试了字?”
沈哲没有接话,低下头继续翻那本名册,但翻了好几页都没翻过去。柳掌柜看着他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没有再问,转身回了后院。
阳石公主回到宫里的时候,先去椒房殿给卫子夫请安。
卫子夫正在插花。春日的花材比冬天丰富了许多,几枝新开的桃花、一束金黄的迎春、还有几朵粉白的海棠,在她手中渐渐成了一幅春意盎然的瓶花。
“母后。”阳石公主在榻边坐下,伸手拿了一枝桃花在手里转着玩。
卫子夫看了她一眼:“今日出宫去了?”
“嗯。去了平康里,看了一家书坊。”
“书坊?”卫子夫的手微微一顿,“哪家书坊?”
“茉香阁。”阳石公主说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轻了几分,“是沈夫人家里开的。”
卫子夫放下花剪,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女儿。阳石公主今年十五岁,比她哥哥刘据小八岁,是卫子夫所生的第二个孩子。她生性活泼,比哥哥多了几分灵动,又比一般深闺中的公主多了几分胆识,卫子夫一直觉得这个女儿像自己年轻的时候。
“你去茉香阁做什么?”
“看书。”阳石公主低头转着桃花枝,“女儿听人说沈夫人写的书很好,就想看看。”
卫子夫沉默了片刻,然后问:“见到沈家人了?”
“见到了。沈夫人的兄长,沈哲。”阳石公主说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他帮沈夫人管着书坊的事,招抄写手、核对账目、跟柳掌柜一起打理生意。女儿跟他聊了几句,觉得他是个踏实人。”
卫子夫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微微一沉。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阳石虽然年纪不大,但从小在宫里长大,见过的人不少,能让她说“踏实”两个字的人,不多。
“阳石。”卫子夫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母后?”
“沈家是商户,沈哲是商户之子。”卫子夫看着女儿的眼睛,“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阳石公主垂下眼睫,手里那枝桃花被她转得花枝微颤。
“女儿知道。”她的声音很轻。
卫子夫没有再说什么,重新拿起花剪,继续修整瓶中的花。阳石公主坐了一会儿,起身告退了。
走出椒房殿的时候,阳光正落在殿前的石阶上。她站在阶上,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来看着上面那四个字——“春和景明”。她的嘴角微微弯起,将纸重新折好,贴身收着。
昭阳殿里,沈清茉正在喂小茉彻吃奶。
小茉彻今日胃口格外好,吃得又急又快,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在跟谁抢似的。小刘髆躺在旁边的摇篮里,安静地看天花板,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不清的哼哼。
青禾走进来,压低声音说:“夫人,奴婢听说了一件新鲜事。”
“什么事?”
“今日阳石公主出宫去了茉香阁。”
沈清茉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茉彻,然后抬起头:“阳石公主?皇后娘娘的女儿?”
“是。听说公主在茉香阁里待了一会儿,还试了字。”
沈清茉沉默了片刻。她想起前几天哥哥来昭阳殿时,提起过在宫道上差点撞到一个年轻女子的事。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把两件事连起来看,那个女子多半就是阳石公主。
“哥哥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沈公子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是柳掌柜说,他今天下午对账的时候,翻了好几页都没翻过去。”
沈清茉看着怀里吃得正香的小茉彻,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小茉彻换了个姿势,继续喂奶。
有些事,顺其自然就好。
她这个做妹妹的,管好自己这一摊就够了。哥哥的事,让他自己去走。如果缘分到了,自然会成。如果没到,强求也没用。
但她知道一件事——阳石公主是卫子夫的女儿,是个好姑娘。如果她和哥哥真的有缘分,那沈清茉愿意做那个替他们牵线的人。
当然,前提是他们自己愿意。
傍晚,刘彻来昭阳殿的时候,沈清茉正在给两个孩子换衣裳。小茉彻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下午尿湿了三回,换得沈清茉手忙脚乱。小刘髆倒是安安静静的,换了衣裳也不哭,睁着眼睛看娘和姐姐闹腾。
刘彻走进来,看到沈清茉正抱着小茉彻,一手抓着干净衣裳一手按着女儿乱蹬的小腿,脸上带着一种又无奈又宠溺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朕来抱她。”他接过小茉彻,让她趴在自己肩上。小茉彻打了个嗝,然后安静了,小脸贴在刘彻的脖子上,像是找到了最舒服的地方。
沈清茉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她将小刘髆从摇篮里抱起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夫君。”
“嗯。”
“今天阳石公主去茉香阁了。”
刘彻抱着女儿的手微微一顿:“阳石?她去看书?”
“大概是。”沈清茉的语气不紧不慢,“她还试了字,跟我哥哥说了几句话。”
刘彻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了然:“你想说什么?”
“臣妾什么都不想说。”沈清茉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顺其自然。”
刘彻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抱着小茉彻,她抱着小刘髆,两个人并肩站在昭阳殿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将整座未央宫染成金红色。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地趴在父母的肩头,一个流着口水,一个打着哈欠。
日子还长。孩子们还小。
而缘分这件事,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
天幕之上,光幕亮着。
无数个时空的观众,都在看着这一幕。
叶罗丽仙境里,灵公主抱着花篮,眼睛亮晶晶的:“阳石公主去书坊了!她还试了字!她还把纸收起来了!”
颜爵摇着扇子,嘴角弯着:“这姑娘有意思。一个公主,跑到商户的书坊去试字,还把字收进袖子里。这不是去看书,这是去看人。”
庞尊放下茶杯,难得点了点头:“沈哲那小子,有戏。”
叶罗丽娃娃店里,王默激动得跳了起来:“他们又见面了!还是在书坊!这次公主主动去的!”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一丝分析:“阳石公主是卫子夫的女儿,她主动去茉香阁,说明她对沈哲有好感。但她母亲那一关不好过——皇后不会轻易把女儿嫁给商户之子。”
齐娜歪着头问:“那怎么办?”
舒言推了推眼镜,轻声说:“看沈清茉的。她是皇后面前的红人,如果她出面,事情还有转机。”
贞观年间,太极宫里,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殿外。
“阳石公主去书坊试字。”李世民念了一遍,然后笑了,“这姑娘胆子不小。”
长孙皇后轻声说:“她像她母亲。卫子夫当年也是敢主动的人。”
洪武年间,应天府,朱元璋背着手站在院子里,难得露出一个笑。
“沈哲那小子,上次撞了人家,这次人家找上门来了。”他啧啧了两声,“朕就说嘛,那姑娘上次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好几眼。”
马皇后站在他身旁,端着绿豆汤,嘴角弯着:“陛下现在相信缘分了?”
“信了。”朱元璋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朕信了。”1
老师,再给我更几章吧,我快不行了。求你了,老师,我感觉我身上有蚂蚁在爬,我感觉我浑身都在抖,快不能呼吸了,求求你了,老师。就再给我更几章,就更几章就行,我再也不碰了。求求你了老师,真的,就几章,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碰这东西了,我实在忍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