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出生的两个孩子,到了满月这天,正好是正月二十九。
长安城的雪已经化了,柳枝上冒出嫩绿的新芽,护城河的水也活泛起来,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光。未央宫里到处挂着红灯笼,昭阳殿前的庭院中,宫人们一早就开始洒扫布置,连那棵老槐树上都系了红绸。
沈清茉出月子了。
这一个月里,她被青禾和两个稳婆看得死死的——不能出门,不能吹风,不能碰凉水,不能看书太久,不能写书。她每天的生活就是吃、睡、喂奶、逗孩子,偶尔抱着孩子在殿里走两圈,就算是最好的活动了。好在她身体底子好,灵泉水滋养了这些年,恢复得极快,出月子的时候,整个人比孕前还丰润了些,脸上白里透红,眉眼间多了一层柔和的、说不出的光。
两个孩子也长得极好。小公主生下来五斤六两,如今已经胖了一圈,小脸蛋圆鼓鼓的,哭起来嗓门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小皇子生下来五斤出头,比姐姐轻了半斤,但一个月下来也追平了,生得白白净净,不怎么爱哭,饿了就哼哼两声,吃饱了就安安静静地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像是在想什么大事。
刘彻每日来昭阳殿,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两个孩子。他先抱公主——公主嗓门大,不抱就哭;再抱皇子——皇子好哄,抱不抱都行,但刘彻坚持要抱,说“不能厚此薄彼”。青禾在旁边看着陛下笨拙地托着两个襁褓的样子,每次都憋笑憋得肚子疼。
满月宴定在昭阳殿的正殿里。刘彻没有大办,只请了皇后卫子夫、太子刘据、几位重臣的夫人,以及沈清茉的家人——沈哲、沈星晚、沈念。沈念一早就被沈哲带进宫来,穿了一件新做的鹅黄色小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要当大事的样子。
“二姐姐!”她冲进昭阳殿,先跑到摇篮边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然后转过头,认真地对沈清茉说,“我今天是来当小姨的。我要抱他们。”
沈清茉坐在榻上,穿着一件大红底绣金线缠枝莲的锦袍,气色极好,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过来。先让大姐看看你。”
沈星晚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胖了。”
沈清茉笑了:“大姐,这次你没说我瘦。”
沈星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胖了好。从前太瘦了。”
沈哲站在一旁,没有凑近。他看着二妹妹抱着小妹,又看着摇篮里那两个小小的襁褓,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都好就好。”
满月宴开始的时候,刘彻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发冠束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日年轻了好几岁。他走进殿内,先看了一眼沈清茉,然后走到摇篮边,伸手将两个孩子依次抱起来,一手一个,稳稳地托在臂弯里。他抱孩子的姿势比一个月前熟练了许多,两个襁褓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臂弯里,一个睁着眼睛看他,一个闭着眼睛睡觉。
他走到殿中央,看着满座的宾客,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宣布:“朕今日给两个孩子取名。皇子名髆,公主名茉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怀里的女儿身上,声音里多了几分柔和:“公主封号石邑,封地常山郡石邑县。”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贺声。
刘髆。刘茉彻。
沈清茉坐在榻上,听着这两个名字,鼻子微微发酸。她低下头,掩饰性地端起茶盏,指尖却微微发颤。刘髆——历史上李夫人的儿子叫刘髆,那个早逝的昌邑王。可此刻,这个名字属于她的孩子,属于她和刘彻的孩子。历史已经被她改写了,这个刘髆,会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而茉彻——刘茉彻。茉是她的名字,彻是他的名字。一个女儿,身上流着他们两个人的血,承载着两个人的名字。
她抬头看向刘彻,他正抱着两个孩子朝她走来。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深沉的、不需要言语的东西。
“清茉,”他轻声说,“这是我们的孩子。”
沈清茉点了点头,伸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小茉彻被碰了脸,小嘴一撇,立刻哭了起来。她的哭声嘹亮极了,震得满殿的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小刘髆被姐姐的哭声吵醒了,也不甘示弱地跟着哭了两声,但哭了两下就停了,像是觉得不值得费力气。
满殿的笑声更大了。
卫子夫坐在上首的位置,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着。采春在旁边轻声说:“娘娘,沈夫人这双儿女,生得真好。”
卫子夫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落在沈清茉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过来人的复杂。二十多年前,她也曾抱着刘据坐在这样的宴席上,被满殿的人贺喜。二十多年过去了,她坐到了皇后的位置上,儿子长大了,皇帝的身边有了新人。
她的目光移向那两个被刘彻抱在怀里的孩子,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你们比本宫的孩子,命好。因为你们的娘,比本宫聪明。
太子刘据坐在卫子夫身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的目光在那两个小小的襁褓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低头喝了一口酒。小林子在一旁小声说:“殿下,沈夫人的孩子,看起来挺可爱的。”
刘据放下酒杯,淡淡地说:“嗯。父皇很高兴。”
他没有再多说。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他是太子,是储君,是皇后唯一的儿子。父皇有了新的孩子,意味着他有了新的弟弟妹妹。这不是坏事,也不是好事,只是一件需要被妥善处理的事。他不想多想,但也不能不想。
沈清茉隔着人群,看到了刘据那个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小茉彻从刘彻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低头看着女儿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轻轻亲了一下。
小茉彻停止了哭泣,打了个嗝,然后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没事的。”沈清茉轻声对女儿说,也像是对自己说,“娘在呢。”
宴席散后,沈哲和沈星晚带着沈念离开了。沈念走之前,终于如愿以偿地抱到了两个孩子——她一手抱着一个,虽然只抱了几息就被沈哲接走了,但她心满意足地笑了,走的时候蹦蹦跳跳的,小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
沈清茉站在昭阳殿门口,目送三个家人消失在宫道尽头。刘彻走到她身旁,将小茉彻从她怀里接过去,让她歇一歇手。
“累了?”他问。
“不累。”沈清茉摇了摇头,偏头看着他,“夫君,你今天给孩子取的名字,臣妾很喜欢。”
“朕知道你会喜欢。”刘彻的声音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茉彻——你的茉,朕的彻。朕想让所有人知道,她是朕和你的女儿。”
沈清茉没有接话,只是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小茉彻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刘髆在殿内的摇篮里也睡着了。昭阳殿的灯火暖黄黄的,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在一起。
“夫君。”她轻声说。
“嗯。”
“臣妾今天很开心。”
刘彻低头看着她,没有说“朕也是”,也没有说“朕知道了”。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窗外,正月末的夜风带着初春的暖意,吹过昭阳殿前的庭院,将系在老槐树上的红绸吹得轻轻飘动。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着整座未央宫,照着这个刚刚开始的新年。
而沈清茉,站在她的夫君和她的女儿身边,肚子里装着今天的酒和菜,心里装着满当当的、快要溢出来的幸福。
她有丈夫,有儿女,有家人,有书坊,有无数个还在等着她书写的故事。
她什么都有了。
天幕之上,光幕亮着。
无数个时空的观众,都在看着这一幕。
叶罗丽仙境里,灵公主抱着花篮,笑得比花还甜:“满月了……她出月子了……两个孩子都有名字了……”
颜爵摇着扇子,难得感叹了一句:“刘髆,刘茉彻。这两个名字,取得真好。”
庞尊放下茶杯,点了点头:“茉是她的茉,彻是皇帝的彻。这个女儿,是两个人合在一起的。”
叶罗丽娃娃店里,王默抱着纸巾,哭得稀里哗啦但又笑得特别开心:“她当娘了……她抱着女儿说‘娘在呢’……我受不了了……”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暖意:“她在保护她的孩子。和她当初保护家人一样。”
贞观年间,太极宫里,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殿外。
“刘髆,刘茉彻。”李世民念出这两个名字,“男孩的名字是他给的,女孩的名字是他们合在一起的。这个皇帝,偏心得明明白白。”
长孙皇后轻声说:“女儿是掌上明珠,偏一点也是应该的。”
洪武年间,应天府,朱元璋背着手站在院子里,难得没有说话。
马皇后站在他身旁,端着一碗热好的黄酒,嘴角弯着。
“满月了。”朱元璋终于开口,“那姑娘的日子,越过越圆满了。”
马皇后将黄酒递给他,声音轻轻柔柔的:“是啊。她有丈夫,有儿女,有家人。再也不是那个在宣平里戴面纱唱歌的小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