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之后,日子过得飞快。
腊月的风吹得愈发凛冽,昭阳殿前的老槐树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在月光下像是用水墨勾勒出来的。殿内的火盆从早到晚没有熄过,炭火在铜炉里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将整座殿阁熏得暖烘烘的。
沈清茉的肚子已经大到了极致。双胎近八个月,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腰酸得厉害,夜里翻个身都要刘彻帮忙扶着。但她的精神依旧很好,每天上午还能坐在书案前写几页字,只是写不了一会儿就被青禾催着去躺着休息。
“夫人,您不能再写了!”青禾第无数次把笔从她手里抽走,“太医说了,您现在要以静养为主!写书费神!”
沈清茉看着自己被抽走的笔,无奈地笑了笑:“青禾,你现在越来越像大姐了。”
“像谁都一样!反正夫人不能写了!”青禾把笔藏到身后,一脸坚决。
沈清茉只好作罢,靠在贵妃榻上,手覆在硕大的腹上。腹中的两个孩子今天格外活跃,像是在她肚子里开了一场小型的运动会,你挤我一下,我推你一下,闹得她肚皮上凸起一个又一个的小包。
“你们两个,”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声音带着笑意,“是不是知道快出来了,急着跟娘打招呼?”
孩子们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青禾端着一碗刚炖好的红枣银耳羹走过来,看着沈清茉圆滚滚的肚子,忍不住说:“夫人,奴婢听稳婆说,双胎足月差不多八个月左右就该生了。您这马上就到日子了,可得提前准备着。”
沈清茉接过银耳羹喝了一口,点了点头:“我知道。东西都备好了吗?”
“备好了!小衣裳、小被子、小枕头、尿布、襁褓——大姐送来的三双虎头鞋也都收好了!”青禾掰着手指数着,“稳婆也安排好了,两个稳婆轮流守着,一个白日一个夜里,绝不会让夫人身边没人。”
沈清茉笑了:“你安排得很妥当。比我自己还上心。”
青禾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陛下吩咐的。陛下说了,夫人生产的事,是天大的事,不能有半点差错。”
沈清茉没有接话,但嘴角弯着。
下午,昭阳殿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苏文先进来通报:“夫人,沈公子和沈念姑娘来了,说想看看您。”
沈清茉眼睛一亮:“快让他们进来!”
沈念进来的时候,几乎是蹦着进来的。她穿着一件厚厚的红色小棉袄,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一进门就扑到榻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下沈清茉的肚子,又缩回去,像怕摸坏了什么。
“二姐姐,你的肚子又大了!”她仰着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比上次来的时候大了好多!”
沈清茉笑着拉住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腹上:“你摸摸看。”
沈念的手刚贴上去,腹中的孩子正好动了一下,顶在她的掌心里。沈念“呀”了一声,又惊又喜地收回手:“它动了!它跟我打招呼了!”
“是两个。”沈清茉轻声说,“两个都在动。”
沈念又把手贴上去,这一次她安静地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沈清茉:“二姐姐,你快生了吧?我能不能来陪你?”
沈清茉看着她红红的眼眶,鼻子一酸,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等你二姐姐生的时候,让大哥带你进宫来住几天。到时候你就能看到小宝宝了。”
沈念用力点头,眼泪却没忍住掉了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吸了吸鼻子:“我不哭!我是要当小姨的人了,不能哭!”
沈清茉看着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将她拉进怀里轻轻抱了抱。
沈哲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妹妹抱在一起的样子,没有打扰。等沈念的情绪平复了,他才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包,递给沈清茉:“大姐让带给你的。说天冷了,给你缝了一副护膝,说是你膝盖不好,坐久了容易凉。”
沈清茉接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副厚实的棉布护膝,针脚细密,边缘还缝了一圈软毛。她攥着那副护膝,低头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替我谢谢大姐。”
“嗯。”沈哲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她硕大的肚子,“你……自己多保重。有什么事,让人传话。家里都在。”
沈清茉抬起头,看着哥哥的眼睛,弯起嘴角:“我知道。”
沈念在昭阳殿待了一个多时辰,吃完了半盘桂花糕、喝了两杯花茶、摸了八回沈清茉的肚子,最后被沈哲拖走的时候还在喊:“二姐姐!生的时候一定要让人告诉我!我要当第一个抱的人!”
沈哲拖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你又不是太医,你抱什么……”
沈念的声音渐渐远了。沈清茉靠在榻上,听着小妹叽叽喳喳的声音消失在宫道尽头,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肚子,又看了看手里那副护膝,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傍晚,刘彻来的时候,带了一样东西。
是一把小小的银铃,用红绳串着,挂在一只精致的木架上。他将木架放在沈清茉的枕边,摇了摇铃铛——发出细碎清脆的响声,像是泉水叮咚。
“这是朕让人打的。”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等你生了,就把这铃铛挂在摇篮上。孩子哭了,铃铛会响,你就知道醒了。”
沈清茉拿起那串银铃,放在掌心端详着。铃铛极轻极薄,被烛火一照,泛着温润的光,轻轻一晃便发出细碎的、让人心头一软的声音。
“夫君,”她的声音有些哑,“你这段时间,每天都在想孩子的事。”
刘彻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笃定:“朕是在想你的事。孩子是你生的,朕想着他们,就是想着你。”
沈清茉没有回答。她只是将那串银铃轻轻放在枕边,然后靠进他怀里。
窗外,腊月的夜风呼啸着穿过宫墙,昭阳殿内却温暖如春。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那串银铃映得闪闪发亮,像是把星光收进了屋里。
她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腹中的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她知道,那个梦很快就要醒了。
两个孩子,就快要出来看这个世界了。
天幕之上,光幕亮着。
无数个时空的观众,都在看着这一幕。
叶罗丽仙境里,灵公主抱着花篮,笑得眉眼弯弯:“她快要生了……双胞胎……就要出来了……”
颜爵摇着扇子,难得没有调侃:“那串银铃,是那个皇帝亲手让人打的。他真的很上心。”
叶罗丽娃娃店里,王默抱着纸巾,这次笑得比哭多:“她妹妹说要第一个抱……她哥哥说家里都在……她真的有好多人爱她……”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声音温柔:“她值得这一切。”
贞观年间,太极宫里,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殿外。
“腊月了。”李世民轻声说,“她的孩子,快出生了。”
长孙皇后靠在他肩上,声音很轻:“春天来的时候,她就做母亲了。”
洪武年间,应天府,朱元璋背着手站在院子里,难得没有说话。
马皇后站在他身旁,端着一碗热好的黄酒,目光落在天幕上那个靠在刘彻怀里的女子身上,嘴角弯着:“快生了。”
朱元璋接过黄酒喝了一口,看着天幕上昭阳殿那扇暖黄色的窗,声音难得的柔和了:“春天快来了。”
昭阳殿内,灯火温暖。
沈清茉靠在刘彻怀里,枕边放着一串银铃,手边放着一副护膝。
腹中的两个孩子动了动,然后安静下来,像是在梦中翻了个身。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腊月将尽,春天不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