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一日,昭阳殿里挂上了厚厚的棉帘,将寒风隔绝在殿外。火盆烧得旺旺的,将整座殿阁烘得暖融融的,连窗台上那盆新移栽的绿萝都泛着油润的光。
沈清茉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肚子已经大得快要抱不住了。双胎七个多月,她比一般的孕妇要辛苦许多——夜里睡不安稳,翻身都要人帮忙,脚踝也微微浮肿。但她的气色极好,脸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眉眼间的沉静与满足,比入宫时更深了几分。
青禾在旁边给她揉腿,一边揉一边念叨:“夫人再坚持一个多月就好啦。太医说双胎足月差不多八个月就该生了。到时候两位小殿下出来,夫人就轻松了。”
沈清茉笑着点了点头,手覆在腹上,感受着两个孩子正在里面挤来挤去。今天孩子们格外活跃,像是在提前庆祝冬至的到来。
“青禾,今日是什么日子了?”
“回夫人,今日是冬至前一日。明日就是冬至了。”
冬至。一年中白昼最短、黑夜最长的一天。过了这一天,阳气始生,白昼渐长。
沈清茉想了想,说:“明日让御膳房多包些饺子。给皇后娘娘送一份,给太子殿下送一份,给太后宫里也送一份。”
青禾应下,又问:“那夫人自己呢?”
“我?”沈清茉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我就在昭阳殿吃。让陛下也来。一家人一起吃。”
冬至那日,天晴得极好。
虽然气温比前几日更低了些,但阳光金灿灿地洒下来,落在积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昭阳殿前的院子里,雪已经被宫人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暖意。
沈清茉让人在殿前的廊下摆了一张矮桌,铺了厚厚的锦垫,桌上放着几盘热气腾腾的饺子、一碟醋、一碟蒜泥、一壶温热的桂花酒。她穿了一件厚实的藕荷色夹袄,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风,坐在矮桌旁,阳光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晕中。
刘彻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她。
她坐在廊下,背靠着柱子,手覆在隆起的腹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将她的侧脸照得格外柔和,眉眼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安宁——不是初入宫时那种小心翼翼的美,不是唱歌跳舞时那种惊心动魄的美,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稳的、像是被岁月和爱意浸润过的美。
他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她没有转头看他,只是自然而然地靠进他怀里,声音带着懒洋洋的暖意:“夫君来了。”
“嗯。”刘彻伸手揽住她的肩,另一只手覆在她腹上,“孩子们今天闹你了吗?”
“闹了。早上闹了一回,中午闹了一回,现在倒是安静了。”沈清茉偏头看他,“可能是知道冬至了,要乖乖的,让爹娘好好过节。”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高一矮,融在一起。矮桌上饺子还冒着热气,桂花的甜香和米酒的暖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殿内传来青禾的声音:“夫人,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清茉笑了,坐直身子,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递到刘彻嘴边:“夫君尝尝。”
刘彻看了她一眼,张嘴咬了一口。饺子皮薄馅鲜,是白菜猪肉馅的,带着一丝淡淡的姜香。他慢慢嚼着,点了点头:“好吃。”
“那再吃一个。”沈清茉又夹了一个递过来。
刘彻没有推辞,就着她的手吃了第二个。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廊下,一人一筷,不紧不慢地吃着饺子,偶尔说两句话,偶尔安静地晒太阳。阳光渐渐升高,将整座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沈清茉吃到第七个饺子的时候,腹中的孩子忽然动了一下,力道不小,连坐在她身旁的刘彻都感觉到了。他低头看着她的肚子,挑了挑眉:“它也想吃?”
沈清茉笑着摇头:“它还不知道什么是饺子呢。可能是闻到香味了,好奇。”
刘彻伸出手掌,贴在她腹上,安静地等了一会儿。腹中的孩子又动了一下,刚好顶在他的掌心里,像是在和他打招呼。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快出来了。朕等着呢。”
沈清茉看着他的侧脸,鼻子微微发酸,但嘴角是弯的。
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椒房殿那边送来了一盘热腾腾的饺子,是卫子夫亲手包的。青禾端进来的时候,沈清茉有些意外:“皇后娘娘包的?”
“是。采春说,皇后娘娘今日亲自下厨,包了一上午。说要给夫人尝尝。”
沈清茉看着那盘饺子,皮包得不大均匀,有几个还露了馅,确实不像御膳房的手笔。可正是这种不完美,才让人心头一暖。
她夹起一个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馅的,带着一丝家常的朴素的香。她慢慢嚼着,眼眶微微泛红。
“替我跟皇后娘娘说,”她放下筷子,“饺子很好吃。等过些日子,我亲自去椒房殿谢她。”
青禾应下,端着空盘子出去了。
沈清茉靠着椅背,手覆在腹上,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轻声说:“孩子们,你们看,有这么多人惦记着咱们呢。”
腹中的两个小家伙同时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她笑了。
傍晚,太子刘据也派人送来了一盒蜜饯和一碟糖糕,说是给沈夫人过节吃的。刘据的字条上写着:“听闻冬至要吃甜食,愿夫人甜甜蜜蜜,顺心如意。”
沈清茉看着那张字条,忍不住笑了。这太子殿下,做事越来越像他母亲了——不声不响,不争不抢,但该有的礼数从不落下。她将字条折好收进妆奁,和那些她舍不得丢的东西放在一起。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昭阳殿的灯次第亮起。暖黄色的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出来,洒在庭院的积雪上,像一层薄薄的蜜糖。
刘彻还没走。他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从空间里取出来的《农桑辑要》,正一页一页地看着。沈清茉靠在他身边,怀里抱着一只暖手炉,半阖着眼睛,像是快要睡着了。
“夫君。”她的声音带着困意。
“嗯。”
“今天冬至。”
“嗯。”
“过完冬至,白天就越来越长了。”
刘彻放下书,低头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沈清茉睁开眼,看着他,目光温柔而认真:“臣妾想说,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白天会越来越长,孩子会越来越大,书坊会越来越好,百姓的日子也会越来越好。臣妾以前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什么都要靠自己撑着。现在不一样了。臣妾有夫君,有孩子,有家人,有朋友。这些加起来,比臣妾一个人撑的时候,有力气多了。”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朕也是。”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朕有你之后,也越来越好了。”
沈清茉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腹中的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也在睡觉。窗外,夜色渐深,月光和星光交织在一起,将整座未央宫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银白中。
昭阳殿的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出来,落在庭院的雪地上,像一个温暖的印记,证明着这个冬天里,有人在被好好爱着。
天幕之上,光幕亮着。
无数个时空的观众,都在看着这一幕。
叶罗丽仙境里,灵公主抱着花篮,笑得比阳光还暖:“她过了一个好冬至……有人陪她吃饺子,有人送她蜜饯,有人记得她……”
颜爵摇着扇子,嘴角弯着:“她今年这个冬至,应该是她这辈子过得最暖的一个了。”
叶罗丽娃娃店里,王默抱着纸巾,这次笑得比哭多:“她身边好多人啊……皇后、太子、陛下、家人……她真的被很多很多人爱着……”
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因为她先爱了别人。她写书给李夫人,写书给卫皇后,写政策给百姓,她把爱传出去,爱就回来了。”
贞观年间,太极宫里,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殿外。
“冬至。”李世民轻声说,“一年中最冷的日子,也是阳气初生的日子。她选在这个时节,和身边的人一起过,是有深意的。”
长孙皇后靠在他肩上,声音轻而温柔:“她心里有光,所以不怕冬天。”
洪武年间,应天府,朱元璋背着手站在院子里,难得没有说话。
马皇后站在他身旁,端着一碗热好的糯米酒,目光落在天幕上那个靠在刘彻怀里睡着的女子身上,嘴角弯着。
“这姑娘,把冬至过成了暖日。”
朱元璋接过糯米酒喝了一口,点了点头:“嗯。”
昭阳殿里,沈清茉睡着了。
她的头靠在刘彻肩上,手还覆在腹上,呼吸绵长安稳。刘彻没有动,他一手揽着她,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哄一个孩子。
窗外,月光和星光交织在一起,将整座长安城笼罩在一片温柔的银白中。
而她,正在这个冬天里,被好好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