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刘彻回到未央宫后,破天荒地没有批奏折,也没有召见任何大臣。
他坐在宣室殿的龙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剑——不是沈清茉递给他的那柄,而是他让苏文连夜去宣平里“借”来的。当然,苏文很识趣地留了一锭金子在那座土台上,算是“买”的。
剑身薄如蝉翼,剑柄上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茉莉花香。
刘彻将剑横在膝上,指腹轻轻摩挲着剑柄上那朵小小的茉莉花刻纹。这是他在土台下没有注意到的细节——那姑娘用的剑,剑柄上刻着一朵茉莉。
清茉。
清雅的茉莉。
“苏文。”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说,一个十五岁的商户女子,怎么会有这样的胆识?”
苏文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许是……天生胆大?”
刘彻摇了摇头,将剑放在枕边,躺了下去。
不是天生胆大。
是天生就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月光下那个红衣如火的身影——她单膝跪下,双手捧剑,将剑柄递向他的方向。那双眼睛在面纱上方亮得像星星,明明是在仰视他,可那目光里的东西,分明是平视。
她不怕他。
这世上不怕他的人不多。卫青不怕他,霍去病不怕他,那是因为他们是大将军,是亲舅舅、亲外甥。可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既不是他的臣子,也不是他的亲戚,她凭什么不怕他?
凭那份坦荡。
凭那句“向天子示爱”。
刘彻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四十七岁的帝王,像个初尝情事的少年,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红衣女子的身影。
“苏文。”
“奴婢在……”苏文的声音已经带了一丝困意。
“明日一早,派人去沈家。要客气,不许吓着人家。”
“奴婢记下了。”
“还有。”刘彻顿了顿,“传旨下去,朕要纳妃。”
苏文彻底清醒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陛下,这……这未免太快了吧?那姑娘才见了一面,还没有查清楚底细——”
“朕说纳妃,不是征求你的意见。”刘彻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苏文不敢再多言,磕头应下。
刘彻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茉莉花开满了整座未央宫。
第二天一早,长安城再次炸了锅。
这一次不是因为“清茉仙子”去了哪里唱歌,而是因为——宫里来人了。
宣平里第三条巷子,沈家那棵老槐树下,整整齐齐地停着三辆马车。领头的是苏文的副手,一个白白胖胖的中年太监,姓赵,人称赵公公。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蓝色圆领袍,手里捧着明黄绢帛,身后跟着八个宫女、八个侍卫,还有四个抬着箱笼的小太监。
整条巷子的人都涌出来看热闹,里三层外三层,把沈家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谁家?沈家?”
“就是那个清茉仙子的家!”
“我的天,宫里来人了!该不会是皇上要纳她吧?”
“那不是废话吗!昨晚清茉仙子舞剑向天子示爱,满城都传遍了!”
“这也太快了吧?昨晚示爱,今早就来人了?”
“皇上急啊!这有什么好等的!”
赵公公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然后对着沈家那扇半旧的木门朗声道:“沈家接旨——”
院子里,沈哲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了。
他昨晚不在家,去城外进货了,今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看见二妹妹穿着一身红衣从后院走出来,头发还没梳好,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沈清茉!你到底干了什么?!”沈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清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哥哥,你先别激动,外面好像有人叫门。”
“有人叫门?那是宫里来的人!宫里!你知道宫里是什么意思吗?!”
沈清茉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知道啊,就是皇上的宫里嘛。”
沈哲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沈星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看了一眼沈清茉,又看了一眼沈哲,淡淡道:“大哥,先接旨吧,让外头的人等久了不好。”
沈哲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带着三个妹妹走出院子,在赵公公面前跪了下来。
赵公公展开明黄绢帛,朗声宣读。大意是:沈氏清茉,品貌端方,才情出众,今特赐入宫,封为美人,赐居兰林殿,即日入宫。
沈哲听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跪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沈星晚面色依旧平静,但攥着账本的手指微微泛白。
沈念倒是兴奋得不行,小脸涨得通红,偷偷拽沈清茉的袖子,用气声说:“二姐姐!你要当娘娘了!”
沈清茉跪在地上,低着头,面纱下的唇角微微上扬。
封为美人。
不是最低的,也不是最高的。美人,在汉代后宫十四等中排第五,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刘彻没有给她太高的位份,免得她成为众矢之的;也没有给她太低的位份,免得她受人欺负。
这个度,拿捏得刚刚好。
到底是千古一帝,做事滴水不漏。
“民女接旨,谢陛下隆恩。”沈清茉的声音清泠泠的,听不出喜悲,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
赵公公笑眯眯地扶她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中暗暗赞叹:这位新美人虽然戴着面纱看不清脸,但通身的气派,那双眼睛,那腰身,那举手投足间的韵味,果然不是凡人。
“沈美人,陛下说了,下午便派车驾来接您入宫。您趁这几个时辰收拾收拾,有什么要带的东西,尽管说。”
沈清茉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赵公公,民女……不,臣女可否带家人入宫探望?”
赵公公笑道:“陛下说了,沈美人的家人随时可以入宫,不必通传。这是陛下亲口吩咐的。”
沈清茉的心微微一暖。
刘彻这个人,攻略她的时候,还真是体贴得不像一个帝王。
像一个普通的、想讨好心爱之人的男人。
赵公公走后,沈哲把沈清茉拉进屋里,关上门,脸色铁青。
“沈清茉,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清茉摘下面纱,露出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看着哥哥的眼睛,语气平静而认真:“哥哥,你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吗?”
沈哲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是啊,他早就知道。从二妹妹十一岁上街差点被人贩子盯上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张脸藏不住。从她在撷芳阁揭面纱唱歌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她不甘心藏一辈子。从她在倚云阁唱《关山酒》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她要去闯了。
只是他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你会受苦的。”沈哲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微微泛红,“后宫那个地方……比咱们铺子里的算盘珠子还复杂,你一个十五岁的姑娘,你……”
“哥哥。”沈清茉握住沈哲的手,那双杏眼里盛满了坚定,“我不是一个人去的。我有陛下护着,有小妹帮我传话,有大姐帮我看着家里,有哥哥等着我回来。我不是一个人。”
沈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二十岁的男人,在妹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沈清茉没有笑他,只是静静地将哥哥的手握紧了几分。
“我会没事的。”她轻声说,“我保证。”
沈星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月白色的,绣着银色的茉莉花。
“进宫穿这件。”沈星晚的声音依旧平淡,但眼眶也红了,“我熬了三个晚上做的,本来想等你及笄那年给你……算了,现在穿也一样。”
沈清茉接过衣裳,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大姐永远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了。
沈念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把抱住沈清茉的腰,哭得稀里哗啦:“二姐姐你不要走……我不想你走……”
沈清茉蹲下身,捧着小妹的脸,替她擦掉眼泪:“念儿,二姐姐不是不要你了。二姐姐去宫里,是为了保护你们。你想二姐姐的时候,就跟大哥进宫来看我。陛下说了,随时可以来。”
沈念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真的吗?”
“真的。”
“那我每天都要来!”
“好。”
沈清茉站起身,看着三个家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她就是刘彻的沈美人了。
从今天起,她的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
这一页上写着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上面写着什么,她都会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翻到最后一页,翻到所有人都能好好活着的那一页。
下午,阳光正好。
宫里的车驾准时到了沈家门口。六匹枣红色的骏马拉着一辆华丽的朱漆马车,车顶垂着金色流苏,四面帷幔用的是蜀锦,绣着凤凰和牡丹。八个宫女分列两侧,手中捧着托盘,上面是给新美人的首饰和衣物。
整条宣平里的百姓都出来送了。
卖豆腐的赵家两兄弟扯着嗓子喊:“沈二姑娘!当了娘娘别忘了咱们!”
胖丫在人群里跳着挥手:“沈姐姐!你唱歌最好听!”
小石头骑在他爹脖子上,奶声奶气地喊:“清茉仙子!向天子示爱!”
沈清茉戴着面纱,穿着一身月白色绣茉莉花的襦裙,在宫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她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宣平里的巷子——那棵老槐树,那座废弃的土台,那些看着她长大的邻居们,还有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哥哥、大姐和小妹。
沈哲红着眼眶,拼命忍着不哭。
沈星晚面色平静,但攥着帕子的手在发抖。
沈念已经哭成了一个泪人,被沈哲抱在怀里,小手拼命朝马车的方向挥。
沈清茉冲他们笑了笑,那个笑容隔着面纱,隔着人群,隔着一整个即将改变的人生——但他们都看见了。
她放下了车帘。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
沈清茉坐在车里,右手掌心微微发热。灵泉空间在她意识中展开,碧绿的泉水在月光般的灵气中波光粼粼,那棵朱红果实的树似乎在微微颤动,像是在为她送行。
“放心吧。”她在心里对空间说,“我会用到你的。但不是现在。”
马车穿过长安城的大街小巷,穿过东市、西市,穿过朱雀大街,一路向着未央宫的方向驶去。
沈清茉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十五年的城市从眼前掠过。
她忽然想起前世写的那篇博士论文。她在结论部分写道:“汉武帝刘彻是中国历史上最具争议的帝王之一,他的功过是非,千年后依然难以定论。”
那时候她以为,她与刘彻的距离,是一本厚厚的《史记》。
现在她才知道,她与他的距离,不过是一道宫墙。
而这道宫墙,今天就要跨过去了。
她放下车帘,深深吸了一口气。
刘彻,我来了。
你可要接好我。
未央宫,兰林殿。
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宫殿,坐落在后宫西侧,离宣室殿不远不近。殿前种着一片茉莉花,花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沈清茉在宫女的搀扶下走下马车,抬头看着这座她未来的居所,面纱下的嘴角微微上扬。
茉莉花。
兰林殿前种的是茉莉花。
“陛下特意吩咐的。”领头的宫女叫青禾,十七八岁,生得眉清目秀,说话温温柔柔的,“这些茉莉是陛下让人从宫外移栽来的,说是……沈美人喜欢。”
沈清茉的心跳漏了一拍。
刘彻派人查了她的底细,知道她的名字里有个“茉”字,知道她喜欢茉莉花。连她自己都没跟任何人说过喜欢茉莉花——但她的衣裳上绣着茉莉,她的剑柄上刻着茉莉,她的房间里常年摆着茉莉干花。
刘彻注意到了。
这个细节,让沈清茉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至少她不承认是心动。
是……感动?也不全是。
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在这个世界上,能看见她的人不多。哥哥看见的是需要保护的妹妹,大姐看见的是需要操心的二妹,小妹看见的是无所不能的二姐姐。只有刘彻,看见的是“沈清茉”这个人本身。
“青禾。”她开口。
“奴婢在。”
“陛下今晚会来吗?”
青禾抿嘴笑了笑:“陛下吩咐了,让沈美人好好休息,今晚……陛下会来用晚膳。”
沈清茉垂下眼睫,面纱下的脸颊微微发烫。
晚膳。
不是临幸,是晚膳。
这个男人,还真是会拿捏分寸。
她走进兰林殿,宫女们早已将殿内收拾得干干净净。窗棂上新糊了碧纱,案几上摆着一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新折的茉莉。铜镜擦得锃亮,妆奁里摆满了胭脂水粉——都是上好的,比她在铺子里卖的那些好十倍不止。
沈清茉坐到铜镜前,伸手摘下了面纱。
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唇若含丹,肤若凝脂。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青禾和另外几个宫女看到她的脸,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们在宫里见过不少美人——卫皇后端庄,李夫人惊艳,王夫人温婉。可没有一个人,长成这样。
这样不真实的、不该存在于人间的美貌。
“沈、沈美人……”青禾结结巴巴地说,“您……您真好看……”
沈清茉笑了笑,拿起梳子慢慢梳理长发。
好看是好看的。
但光靠好看,在这后宫里活不过三年。
她还需要的,是脑子。
傍晚时分,夕阳将未央宫的琉璃瓦染成了金红色。
刘彻来了。
他没有穿朝服,只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用玉冠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许多。他走进兰林殿的时候,沈清茉正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枝茉莉花,低头轻嗅。
夕阳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身月白色的襦裙染成了淡金色。她没有戴面纱,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毫无遮拦地暴露在夕阳里,眉目如画,唇若含丹,手中的茉莉花与她的人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朵是花,哪朵是人。
刘彻在门口站住了。
他见过她一次,在月光下,隔着一段距离,看不太真切。
此刻,烛火与夕阳交织,将她的每一个细节都照得清清楚楚。那双杏眼里映着天边的晚霞,亮得像两颗星星;那缕茉莉花香从她指尖飘过来,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孔;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像一只慵懒的猫,让人想伸手去揉。
“清茉。”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了几分。
沈清茉转过身,看见刘彻站在门口,微微一愣,随即弯起眼睛笑了。那笑容不大,却像春风吹过湖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让整座兰林殿都亮了几分。
她放下茉莉花,敛衽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刘彻走过去,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没有让她跪下去。
“不必多礼。”他说,“朕说过,你不一样。”
沈清茉抬眸看着他,四目相对,空气在这一刻变得黏稠起来。
刘彻的手还搭在她的手臂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她的皮肤上,烫得她心跳加速。她垂下眼睫,退后一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陛下请坐,臣妾让人备了晚膳。”
刘彻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微微弯起。
不卑不亢,不紧不慢。
这个女子,果然不一样。
晚膳摆在外间的案几上,菜不多,但每一样都很精致——清蒸鲈鱼、桂花糯米藕、笋尖炒肉丝、一碟腌萝卜、一碗碧粳粥。没有满汉全席的铺张,却透着家常的温暖。
刘彻看了一眼菜色,微微挑眉:“这是你安排的?”
“是。”沈清茉坦然道,“臣妾不知道陛下喜欢吃什么,就让人备了些家常菜。陛下若是吃不惯,臣妾再让人换。”
“不必换。”刘彻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放入口中。
莲藕软糯,桂花的甜香在舌尖化开,是他从未吃过的味道。不是御膳房那些繁复精致的宫廷菜,而是带着烟火气的、有人情味的家常味道。
“好吃。”他说,语气真诚得不像一个帝王。
沈清茉笑了,笑容里多了一丝放松。
她拿起酒壶,给刘彻斟了一杯酒——不是宫里的御酒,是她从沈家带来的梅子酒,大姐亲手酿的,封在坛子里埋在老槐树下三年了。
“这是臣妾大姐酿的梅子酒,陛下尝尝。”
刘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梅子的酸甜在舌尖炸开,带着一丝淡淡的酒香,清爽宜人。他平日里喝的都是烈酒,这种柔和的味道反而让他觉得新鲜。
“你大姐酿的?”他问。
“是。臣妾家里做小生意,大姐管账,哥哥管铺子,臣妾……负责吃。”沈清茉说完,自己也笑了。
刘彻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不是心动——他四十多岁的人了,早就过了心动的年纪。这种感觉更像是一种……安心。
和这个女子在一起,他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皇帝,忘记前朝的纷争,忘记后宫的算计。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敬畏,没有讨好,没有算计——至少看起来没有。
他知道她不可能完全没有算计。一个能在青楼揭面纱唱歌、能在面首馆唱《关山酒》、能在宣平里舞剑示爱的女子,怎么可能没有脑子?
但她的算计,不让人讨厌。
因为她的算计里,有真心。
“清茉。”刘彻放下酒杯,看着她的眼睛。
“臣妾在。”
“你为什么向朕示爱?”
这个问题很直接,直接到不符合刘彻平时的说话风格。但今晚他不想拐弯抹角,他想听真话。
沈清茉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因为臣妾喜欢陛下。”
刘彻的瞳孔微微震动。
“不是喜欢陛下是天子,不是喜欢陛下能给臣妾荣华富贵。”沈清茉的声音很轻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是喜欢陛下这个人。喜欢陛下的眼睛里有天下,喜欢陛下的手能握剑也能握笔,喜欢陛下四十七岁了还在为这个国家操心。”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
“臣妾在撷芳阁唱《思念》,是想让陛下听见臣妾的声音。臣妾在倚云阁唱《关山酒》,是想让陛下看见臣妾的才情。臣妾在宣平里舞剑,是想让陛下知道——臣妾不是一个只会唱曲的花瓶,臣妾有勇气,有胆量,有想要守护的人。”
“而陛下,是臣妾最想守护的人。”
殿内安静了很久。
烛火噼啪作响,茉莉花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刘彻看着沈清茉,目光从震惊变成柔和,从柔和变成温柔,从温柔变成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他伸出手,轻轻摘下了她发间不知何时落上的一片茉莉花瓣。
“朕知道了。”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朕都知道了。”
那天晚上,刘彻没有走。
他在兰林殿坐了很久,和沈清茉聊了很多——聊她小时候的事,聊她哥哥姐姐小妹的事,聊她为什么会唱《思念》和《关山酒》。沈清茉半真半假地回答着,把前世的历史知识巧妙地包装成“从书上看来的”和“自己琢磨的”。
刘彻没有怀疑。
或者说,他选择了不怀疑。
夜深了,青禾进来换了两次灯油,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刘彻这才站起身,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笑道:“朕该走了。”
沈清茉起身送他到殿门口,月光落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照得莹白如玉。
刘彻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
“清茉。”
“臣妾在。
“朕会好好待你的。”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不像一个帝王该说的话。可正因为轻,才显得真。
沈清茉的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红。她低下头,不让刘彻看见自己的表情,轻轻应了一声:“好。”
刘彻走了。
沈清茉站在殿门口,目送那个玄色身影消失在月色中,手里攥着那片他摘下的茉莉花瓣。
青禾走过来,小声说:“沈美人,陛下对您真好。”
沈清茉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进殿内,坐在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
她忽然不确定自己是在演戏,还是真的动了心。
这个发现,比任何敌人的算计都让她害怕。
天穹之上,光幕再次亮起。
【时空标记:汉·元封年间·未央宫·兰林殿】
画面定格在沈清茉坐在铜镜前、笑着流泪的那一刻。
叶罗丽仙境
灵犀阁里,一片寂静。
颜爵的扇子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庞尊的茶杯举了半盏茶的工夫,一口都没喝。毒夕绯抱着胳膊,嘴角的冷笑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白光莹的眼眶红红的。灵公主已经哭成了泪人,花篮里的花瓣被她哭得全蔫了。
水王子站在水面上,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天幕上那个流泪的女子,薄唇紧抿。冰公主看着他,难得没有开口嘲讽。
“她动了真心。”颜爵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这不是在演戏。她是真的……喜欢那个皇帝。”
“一个十五岁的姑娘,喜欢一个四十七岁的老男人?”毒夕绯的语气还是刻薄的,但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图什么?”
“图他这个人。”灵公主抽抽噎噎地说,“她自己说了,不是图他是天子,是图他这个人……”
“可她明明是在下棋。”庞尊放下茶杯,皱着眉头,“她从一开始就在布局,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这样的人,怎么会真的动心?”
颜爵捡起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慢慢地说:“正因为每一步都是算计好的,她才知道,自己真正动心的那一刻,有多危险。”
所有人都沉默了。
水王子忽然开口,声音像冰下的泉水:“她害怕的不是动心,是动心之后,控制不住局面。”
冰公主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叶罗丽娃娃店
王默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
陈思思递给她一盒纸巾,自己的手也在微微发抖。齐娜抱着兔子玩偶,缩在角落里,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建鹏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舒言推了推眼镜,眼眶微红。
“她哭了……”王默哽咽着说,“她为什么哭了?她不是喜欢那个皇帝吗?为什么要哭?”
陈思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因为她在害怕。她害怕自己真的动了心,害怕自己控制不住局面,害怕自己把真心交出去之后……被辜负。”
“那个皇帝会辜负她吗?”齐娜小声问。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汉武帝刘彻,不是一个好相与的人。
贞观年间·太极宫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殿外,天幕的光照在他们脸上,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哭了。”李世民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长孙皇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李世民的手。
“朕想起你当年入宫的时候。”李世民转头看着自己的皇后,“你也哭过。”
长孙皇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臣妾哭,是因为害怕。害怕自己在这深宫里活不下去,害怕辜负了陛下的期望。”
“那你后来怎么不哭了?”
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那个笑着流泪的女子,目光柔和而深远:“因为臣妾发现,陛下值得臣妾不哭。”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伸手将长孙皇后揽进怀里。
“那个姑娘,”他说,“她也会发现的。”
长孙皇后靠在他肩上,轻轻闭上了眼睛。
希望如此。
洪武年间·应天府
朱元璋难得没有骂人。
他背着手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幕,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马皇后站在他身旁,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一口都没喝。
“她哭了。”朱元璋说,声音闷闷的。
“臣妾看见了。”
“你说她哭什么?她想要的不都得到了吗?进宫了,封美人了,汉武帝对她也不错,她还哭什么?”
马皇后沉默了片刻,慢慢地说:“因为她怕。”
“怕什么?”
“怕自己真的爱上了那个男人。”马皇后的声音很轻,“一个把感情当工具用了十五年的姑娘,忽然发现自己对工具动了心,这种感觉……比任何敌人的刀剑都可怕。”
朱元璋转头看着自己的皇后,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这姑娘,”他说,“命苦。”
马皇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天幕上那个笑着流泪的女子,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姑娘,保重。
天幕渐渐黯淡下去。
兰林殿里,沈清茉擦干了眼泪,对着铜镜重新笑了。
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
而她,还要继续走下去。
无论这条路有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