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红了宣平里的青瓦白墙。
刘彻的车驾出了未央宫,沿着御道向西而行。他没有带銮驾,没有摆仪仗,只换了一身寻常的玄色深衣,连苏文都被他留在了宫里,只带了两个暗卫远远跟着。
四十七岁的帝王,像个偷溜出府的少年郎,心跳比马蹄声还急。
车帘掀开一角,长安城的街景从眼前掠过。卖胡饼的西域商贩正在收摊,杂耍班子敲着铜锣做最后一轮表演,孩子们在巷口追逐打闹——寻常百姓的寻常黄昏,对刘彻来说却是一种奢侈。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走过长安城的街巷了。
“还有多远?”他问车夫。
“回……回爷,前面就是宣平里了。”车夫不知道这位客人的真实身份,只觉得这人周身的气派不像是寻常富商,说话都带着颤。
刘彻放下车帘,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
《关山酒》的旋律还在他脑子里盘旋,那句“我是千里故人,青山应白首”像刻进了骨头里,挥之不去。
他见过太多美人,听过太多曲子,可没有哪一首能让他这样心心念念。
不是因为歌声有多动听——当然,确实动听。
是因为那歌声里有一种东西,是他从未在一个女子身上见过的。
不是温柔,不是妩媚,不是讨好。
是风骨。
是哪怕站在风月场的露台上,也像是在边关大漠中横刀立马的从容与骄傲。
他想见见这个女子。
很想。
宣平里第三条巷子,沈家院子里,沈清茉对镜梳妆。
沈念趴在门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二姐姐换衣裳,小嘴巴张成了圆形。
“二姐姐,你穿的这是什么衣裳呀?好好看!”
沈清茉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唇角微微上扬。
这件衣裳是她提前备好的,让大姐沈星晚帮忙裁的,只说是想做一件练舞的衣裳。沈星晚虽觉得样式有些古怪,但二妹妹做事向来有分寸,便也没多问。
上身是一件大红色的交领劲装,袖口收窄,腰封束得极紧,勾勒出一把盈盈可握的细腰。下身是同色的阔腿裤,裤脚收进鹿皮短靴里,干净利落。外罩一件同色的大袖衫,袖口宽大如蝶翼,领口和袖边绣着银色的流云纹。
最妙的是那条红绸——三丈长的朱红绸缎,从肩头斜披而下,绕过腰身,长长地拖在身后,像一道流动的火焰。
这不是汉代女子的装束。
这是李相夷的衣裳。
沈清茉前世追过一部叫《莲花楼》的剧,对李相夷那一身红衣舞剑的恣意潇洒念念不忘。穿越之后,她凭着记忆画出了样式,让大姐帮忙做了一件。
今夜,她要用这件衣裳,做一件大事。
“小妹。”她转过身,弯腰看着沈念的眼睛,“今晚的宣传,和以前不一样。”
沈念眨巴着眼睛:“哪里不一样?”
“今晚你要告诉大家——”沈清茉顿了顿,目光幽深,“清茉仙子舞红绸舞剑,向天子示爱。”
沈念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示、示爱?!”
“对。”沈清茉直起身,拉平袖口的褶皱,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明日天气,“向天子示爱。”
沈念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消化掉这句话的意思。她咽了口唾沫,小脸涨得通红:“二姐姐,你好大胆!”
沈清茉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笃定。
“走吧。”
宣平里东头有一处高地,是巷子尽头的一座废弃土台。说是土台,其实是多年前修筑的烽火台遗迹,虽已废弃,但台基还在,足有两丈多高,站在上面可以俯瞰半个宣平里。
月光如水,洒在土台上,将那座古老的夯土建筑镀上一层银白。
沈清茉提着红绸,一步一步走上土台。沈念跟在后面,小短腿爬得气喘吁吁,却一声不吭,紧紧跟着二姐姐。
土台上风很大,吹得她的红绸猎猎作响,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
沈清茉站在土台边缘,低头看了一眼宣平里的万家灯火,又抬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圆月,深深吸了一口气。
“小妹,你下去吧。站在巷口,等我舞完,你就开始喊。”她叮嘱道,“记住,一句话——‘清茉仙子舞红绸舞剑,向天子示爱’。反复喊,喊到所有人都听见为止。”
沈念握紧小拳头,用力点头:“二姐姐放心!交给我!”
看着小妹蹬蹬蹬跑下土台,沈清茉收回目光,从腰间缓缓抽出一柄软剑。
剑身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泠泠寒光。这柄剑是她托哥哥从铁匠铺打来的,说是练剑用,沈哲虽觉得一个姑娘家练剑不像话,但还是拗不过她。
她确实会剑术。
前世她学过三年太极剑,穿越后又偷偷练了几年。虽然达不到武侠小说里的境界,但应付一场舞剑表演,绰绰有余。
沈清茉将红绸的一端系在剑柄上,另一端握在左手。三丈红绸在夜风中飘荡,像一条活的赤龙。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过了一遍动作。
然后——
睁眼。
剑起。
红绸如火焰般在夜空中展开。
她没有用《思念》的旋律,也没有用《关山酒》的调子。今夜没有配乐,只有风声和剑鸣,只有红绸破空的猎猎声响。
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一句歌词。
起手——剑指长空,红绸飞扬。那是“我自关山点酒,千秋皆入喉”的豪迈。
转身——腰身如柳,剑光如虹。那是“更有沸雪酌与风云某”的潇洒。
腾跃——红衣翻飞,红绸绕身。那是“我是千里故人,青山应白首”的深情。
收势——单膝跪地,剑尖点地,红绸在身后缓缓飘落。那是“年少犹借银枪逞风流”的孤傲。
月光为她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红衣在夜色中像一朵盛放的红莲。她的每一次挥剑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味——不是沙场上金戈铁马的刚猛,而是一个女子用最温柔的方式,表达最炽烈的情意。
宣平里的居民们渐渐被惊动了。
先是巷口卖馄饨的老王头,他端着碗抬头一看,馄饨从嘴里滑了出来。
然后是隔壁巷子的大娘,她推开窗户,整个人愣住了。
接着是赵家两兄弟,他们刚从铺子回来,经过巷口时脚步钉在了地上。
“那、那不是清茉仙子吗?!”
“是清茉仙子!她在舞剑!好美啊——”
越来越多的人从屋子里走出来,仰头望着土台上那个红衣如火的身影。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大人们交头接耳,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那道红绸牵住了,移不开分毫。
沈念站在巷口,小脸涨得通红,心脏砰砰跳得像擂鼓。她看着二姐姐在月光下舞剑的样子,眼眶忽然就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人想哭。
舞毕。
沈清茉单膝跪在土台上,红绸在夜风中缓缓飘落,月光照在她戴面纱的脸上,只露出一双含水的杏眼。
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笃定,还有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孤注一掷的勇气。
沈念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清茉仙子舞红绸舞剑——向天子示爱!”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清茉仙子舞红绸舞剑——向天子示爱!”
一遍。
两遍。
三遍。
起初只有她一个人在喊,渐渐地,有小孩子跟着喊了起来。小石头第一个响应,接着是胖丫,然后是赵家两兄弟的小弟弟。孩子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童谣,在宣平里的夜空回荡。
“清茉仙子向天子示爱!”
“向天子示爱!”
巷子里的大人们面面相觑,有人震惊,有人兴奋,有人摇头叹息。
“这……这也太大胆了吧?”
“人家是真性情!你们懂什么!”
“向天子示爱,这得多大的胆子啊……”
沈清茉站在土台上,听着那些声音,面纱下的唇角微微上扬。
她知道这句话会传出去。
她知道明天整个长安城都会知道。
她更知道——那个正朝宣平里赶来的男人,也一定会听到。
刘彻,我在这里。
你来不来?
马车刚到宣平里巷口,车夫还没来得及停稳,刘彻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清茉仙子舞红绸舞剑——向天子示爱!”
童声清脆,在夜风中一字一句地钻进他的耳朵。
他的手猛地攥紧了车帘。
向天子示爱。
这五个字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他心口上。四十七岁的帝王,见过无数女子献媚讨好,却从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方式,说这样的话。
不是在御前跪拜,不是通过大臣递折子,不是在后宫精心设计一场偶遇。
而是站在民间的土台上,在月光下舞剑,让一个孩子替她喊出这句话。
大胆,张扬,不顾一切。
却又那样坦荡,那样赤诚,让人无法不动容。
“停车。”刘彻的声音有些沙哑。
马车停下的瞬间,他掀开车帘,抬头望向巷子深处。
他看见了。
月光下,高高的土台上,一个红衣女子单膝跪地,红绸在夜风中缓缓飘落。她戴着面纱,看不清面容,但那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颗星星,直直地望向远方——仿佛知道他来了。
仿佛就是在等他。
刘彻站在马车旁,仰头望着那个身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
上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女人,是李夫人。
可李夫人是被人精心送到他面前的,是哥哥李广利花了无数心思包装出来的“绝世佳人”。她的美是被设计好的,她的歌舞是被编排好的,她的一切都是为了取悦他。
而眼前这个女子不一样。
没有人安排她,没有人包装她。她自己走到青楼的露台上唱歌,自己走到面首馆的水榭边唱《关山酒》,自己爬上这座废弃的土台,在月光下舞剑。
然后让一个孩子告诉她心向之人——向天子示爱。
坦坦荡荡,磊磊落落。
像是在说:我喜欢你,与你无关。
可分明又与他有关。
刘彻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巷子里走去。暗卫从暗处现身,想要拦他,被他一个眼神逼退。
他是天子,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他要去见一个人,不需要任何人允许。
土台上,沈清茉看见了那辆停在巷口的马车。
月光下,一个玄色身影从车上下来,仰头望着她。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脸,但那个身影的气度——站如孤松,周身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汉武帝刘彻。
他真的来了。
沈清茉的心跳骤然加速,面纱下的嘴唇微微颤抖。她前世研究了这个男人十几年,读遍了他的每一篇史料,分析过他的每一个决策,揣摩过他的每一次心理活动。
她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
可当那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男人站在月光下仰头看她的时候,她才发现——学术研究是一回事,亲眼见到是另一回事。
那股穿越千年时光的帝王之气,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她没有退缩。
她缓缓站起身,红绸在夜风中飘扬。她伸手摘下面纱,让月光毫无遮拦地照在她的脸上。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大,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刘彻其实看不太清。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她在笑——那双眼睛在月光下弯成了月牙,里面有光,有笑意,有笃定,还有一丝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忐忑。
她在等他来。
他就来了。
刘彻站在巷口,仰头望着土台上那个红衣如火的身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笑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笑了。
四十七岁的帝王,在一条寻常巷陌里,对着一座废弃的土台,笑出了声。
苏文要是看见了,大概会以为自己主子中了邪。
可刘彻不在乎。
他迈开步子,朝土台走去。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像一个猎手走向他的猎物。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站在高处的红衣女子,才是真正的猎手。
而她布了十五年的局,终于等到了猎物入网的那一刻。
消息传回未央宫时,已是深夜。
椒房殿里,卫子夫还没有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天边那轮圆月,手里的绣绷上还是那块新绢布,一朵花都没有绣。
采春跪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娘娘……陛下去了宣平里,见到了清茉仙子。”
卫子夫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然后呢?”
“清茉仙子在宣平里的土台上舞红绸舞剑……让小孩子传话,说……说向天子示爱。”
向天子示爱。
卫子夫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想起自己当年入宫的时候。她是平阳公主府上的歌女,汉武帝来府上做客,一眼看中了她,临幸之后带回宫中。她没有表白的机会,没有选择的权利,一切都是被安排的。
而这个清茉仙子,她主动选择了向天子示爱。
主动选择了刘彻。
主动选择了这条最难走的路。
“娘娘……”采春担心地看着她。
“本宫没事。”卫子夫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正当盛年,有女子示爱是常事。本宫是皇后,不能小气。”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
这一次,她绣得很认真。
但针脚比平时密了一倍,像是在缝补什么东西。
不是绣绷上的花。
是心上的口子。
殿阁深处,药香弥漫。
李夫人没有睡,她也睡不着。
绿珠跪在榻前,浑身发抖,不敢抬头看她。
“说。”李夫人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
“清、清茉仙子在宣平里舞红绸舞剑……向天子示爱……陛下……陛下去了宣平里,见到了她……”
李夫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绿珠以为她昏过去了,偷偷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她后悔了。
李夫人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狰狞,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曾经倾国倾城的眼睛里,有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东西。
是死寂。
是心死了之后,什么都不在乎了的眼神。
“呵。”李夫人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枯枝折断,又像冰面碎裂,“向天子示爱。”
她重复着这四个字,一字一顿,像是在品味毒药的味道。
“本宫入宫这么多年,从不敢说‘爱’这个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本宫说的永远是‘圣恩’、‘隆宠’、‘陛下厚爱’。本宫不敢说爱,因为爱是平等的,而本宫与陛下之间从来就不是平等的。”
她顿了顿,眼角滑下一滴泪。
“可她敢。”
“她凭什么敢?”
“凭那张脸?凭那首《关山酒》?凭她十五岁的年纪?”
李夫人的声音忽然拔高,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石板:“凭她还没有被这座后宫吃干抹净!凭她还不知道帝王的心有多凉!”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绿珠哭着扑上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
“本宫不会让她好过的。”李夫人抬起头,眼睛里的恨意浓得化不开,“传话给哥哥,让他加快动作。本宫要那个女人的把柄,要她的软肋,要她在陛下面前身败名裂!”
“娘娘——”
“本宫得不到的,谁都别想得到。”
这十个字,每一个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
李夫人重新躺回枕上,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但她没有擦。
她不想擦。
她希望这滴泪变成一个诅咒,落在那个红衣如火的女人头上。
东宫。
刘据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上少见地露出了焦躁的神色。
小林子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陛下去了宣平里,见到了那个女子?”刘据的声音还算平稳,但脚步出卖了他。
“是……”
“在那个女子舞剑示爱之后?”
“是……”
刘据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案几上,闭了闭眼睛。
向天子示爱。
好一个向天子示爱。
这不是在表白,这是在宣告——宣告她沈清茉要走进这座宫城,宣告她要成为父皇身边的女人,宣告她的野心和决心。
一个商户女,怎么敢?
除非她知道自己有足够的筹码。
刘据睁开眼,目光深沉如水。
“继续查。”他说,“查她的一切。查她的底细,查她的过往,查她身边所有的人。本宫要知道,她到底想干什么。”
“是。”
“还有。”刘据顿了顿,“派人盯着李广利那边。以我对李夫人的了解,她不会善罢甘休。那个女人快死了,死之前的女人最可怕。”
小林子领命而去。
刘据重新坐回案几前,拿起竹简,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抬头望着屋顶,轻轻吐出一口气。
清茉仙子。
你到底想要什么?
宣平里,土台上。
沈清茉重新戴上面纱,看着那个玄色身影一步一步走近。
近了。
更近了。
月光下,刘彻的脸逐渐清晰起来——四十七岁的帝王,鬓角有些许白发,眼角有细纹,但眉宇间的威严和棱角分明的轮廓,依然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把刀,直直地盯着她。
沈清茉没有躲闪,也没有低头。
她站在土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纱下的唇角微微上扬。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风停了,虫鸣消失了,整个宣平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刘彻走到土台下,仰头看着她。
“你就是清茉仙子?”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
沈清茉没有回答。
她缓缓站起身,红绸在夜风中飘扬。她从腰间抽出软剑,月光照在剑身上,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单膝跪下,双手捧剑,剑尖朝向自己,将剑柄递向刘彻的方向。
这是剑客之间最高的礼节。
将剑柄交给对方,意味着将性命相托。
沈清茉抬起头,面纱下的声音清泠泠的,像月光淌过溪石:“民女沈清茉,见过陛下。”
刘彻的瞳孔微微震动。
不是因为她的声音好听——虽然确实好听。
是因为她的态度。
没有谄媚,没有讨好,没有战战兢兢。她就是那样坦坦荡荡地跪着,像是对待一个平等的人,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可她又分明在说——我愿意把命交给你。
这种矛盾,让刘彻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认得朕?”他问。
“不认得。”沈清茉坦然回答,“但民女猜,这个时辰,敢只身走到这里的人,除了陛下,没有第二个。”
刘彻挑了挑眉:“你不怕朕不是陛下,是歹人?”
沈清茉弯了弯眼睛:“歹人不会有陛下这样的眼睛。”
“眼睛?”
“眼睛里装的是天下,不是蝇营狗苟。”沈清茉的声音很轻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这种眼睛,民女只在书上见过。”
刘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这一次是真真切切地笑了,笑出了声,笑得眼角细纹都舒展开了。
他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剑,剑柄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起来吧。”他说,“地上凉。”
沈清茉站起身,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月光下,一玄一红,一站一立。
相顾无言。
却胜过千言万语。
天幕之上,无数个时空的观众在这一刻同时屏住了呼吸。
【时空标记:汉·元封年间·长安城·宣平里】
画面定格在那个瞬间——玄衣帝王仰头望着红衣仙子,红衣仙子捧剑相赠,月光如水,红绸如火。
叶罗丽仙境
灵犀阁里,没有人说话。
颜爵的扇子停在半空中,忘记扇了。庞尊端着茶杯的手僵住了。毒夕绯抱着胳膊,嘴角微微抽动。白光莹捂住了嘴,眼睛亮晶晶的。灵公主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落在花篮里,变成了晶莹的露珠。
水王子站在水面上,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天幕上那抹红色,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冰公主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说风凉话。
“她好勇敢。”灵公主哽咽着说,“她向天子示爱……她怎么敢……”
“她敢。”颜爵终于合上了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这姑娘,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人。她布的局,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庞尊放下茶杯,冷冷地说:“那个皇帝看起来也不是善茬。”
“废话,汉武帝。”颜爵翻了个白眼,“这名字放史书上都是响当当的。”
毒夕绯忽然开口:“那个李夫人的眼神,让人不舒服。”
所有人同时沉默了。
天幕上刚刚闪过李夫人那个死寂的眼神,那股恨意穿透时空,让仙境的仙子们都感到了一丝凉意。
“那个女人的恨意好重。”白光莹轻声说。
“将死之人,心有不甘。”庞尊的声音依旧冷淡,但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她的恨,不是因为清茉仙子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清茉仙子拥有她从未拥有过的东西——选择的自由。”
灵公主擦掉眼泪,看着天幕上那个红衣如火的身影,喃喃道:“她能赢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叶罗丽娃娃店
王默已经哭成了泪人。
“她好勇敢……她怎么敢当着全城人的面向天子示爱……呜呜呜……”
陈思思递给她一张纸巾,自己的眼眶也有些泛红:“这不是单纯的示爱,这是一种宣告。宣告她的存在,宣告她的决心,宣告她不怕任何后果。”
“可是那个李夫人好可怕……”齐娜抱着兔子玩偶,缩在角落里,声音发抖,“她的眼神像要吃人……”
舒言推了推眼镜,面色凝重:“李夫人是汉武帝最宠爱的妃子,史书上记载她死前以被蒙面不见皇帝,留下‘色衰而爱弛’的名言。一个一辈子都在用美貌算计帝王宠爱的女人,看到一个比她更美、更年轻、更大胆的女子出现,她的恨意是可以理解的。”
“但也不能这样啊!”建鹏握紧拳头,“她都要死了,还要害人!”
“正因为要死了,才什么都不在乎了。”舒言叹了口气,“一个将死之人的恨,是最可怕的。因为她没有任何顾虑,什么都不怕失去。”
王默擦干眼泪,看着天幕上那个红衣女子,眼神忽然变得坚定:“我相信她不会输的。”
陈思思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她是清茉仙子啊!”王默理直气壮地说,“她会唱《思念》,会唱《关山酒》,会舞红绸剑,她那么厉害,一定不会输的!”
陈思思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希望如此。”
贞观年间·太极宫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在殿外,仰头望着天幕。
“向天子示爱。”李世民念出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这姑娘,胆子真不小。”
长孙皇后的目光落在天幕上那个单膝跪地捧剑相赠的红衣女子身上,眼神复杂:“她不是在示爱,她是在下注。”
李世民转头看她:“下注?”
“下注赌汉武帝会接住她。”长孙皇后的声音很平静,“赌赢了,她就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赌输了……万丈深渊。”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了长孙皇后的手。
“朕觉得,她会赢。”他说,“不是因为汉武帝有多好,而是因为她足够聪明。”
长孙皇后轻轻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天幕上画面流转,李夫人那个充满恨意的眼神一闪而过。长孙皇后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那个女人……”她轻声说,“会是个麻烦。”
李世民也看到了那个眼神,面色凝重了几分:“将死之人的怨念,最是难缠。”
他顿了顿,转头看着长孙皇后:“观音婢,若你是那个清茉仙子,你会怎么做?”
长孙皇后想了想,说:“等。”
“等?”
“等李夫人自己败给自己。”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恨意会让人变得愚蠢。一个聪明的对手,永远不会和将死之人正面交锋。因为时间,站在活得更久的人那边。”
李世民看着她,忽然笑了:“朕的观音婢,才是最聪明的。”
长孙皇后没有笑。
她看着天幕上那个红衣如火的身影,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姑娘,保重。
洪武年间·应天府
朱元璋难得没有蹲在台阶上,而是背着手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天幕,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马皇后站在他身旁,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绿豆汤。
“这姑娘胆子也太大了。”朱元璋第三次说这句话,“向天子示爱,还让小孩子满大街喊,她就不怕汉武帝觉得她轻浮?”
马皇后淡淡地说:“陛下觉得她轻浮吗?”
朱元璋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觉得。朕只觉得她……坦荡。”
“这就是了。”马皇后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汉武帝也是一样的心思。一个敢在万人面前说出心意的女子,比那些背后算计的女人,可爱一万倍。”
朱元璋转头看着自己的皇后,忽然咧嘴笑了:“妹子,你当年怎么没跟朕示爱?”
马皇后瞥了他一眼:“臣妾是陛下八抬大轿娶进门的,还需要示爱?”
朱元璋被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了。
天幕上,李夫人那个充满恨意的眼神闪过。朱元璋的笑容凝固了。
“这女人,不得好死。”他冷冷地说了一句。
马皇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天幕上那个红衣女子,目光深沉。
同为女人,她知道那条路有多难走。
美貌是敲门砖,但敲开门的之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而这个考验,才刚刚开始。
天幕渐渐黯淡下去,画面最终定格在月光下那一玄一红两个身影上。
宣平里的土台上,红绸在夜风中缓缓飘落。
刘彻站在土台下,仰头看着沈清茉,手里的剑柄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你叫沈清茉?”他问。
“是。”
“清茉。”刘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好茶,“清雅的清,茉莉的茉?”
“是。”
“好名字。”刘彻将剑还给她,手指不经意间碰触到她的指尖,微微一触即分。
那一瞬间,沈清茉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电流从指尖窜上来,一直窜到心口。
她垂下眼睫,面纱下的脸颊微微发烫。
“夜深了。”刘彻说,“回去吧,莫要着凉。”
沈清茉抬眸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映着月光,亮得像两颗星星:“陛下也早些歇息。”
刘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明日,会有人来接你。”
沈清茉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刘彻的嘴角微微上扬,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沈清茉站在土台上,目送那个玄色身影消失在巷口,手里攥着红绸,指节微微泛白。
来了。
他终于来了。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只有她能看见的空间,灵泉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朱红色的果实在枝头微微颤动。
长生不老药,回春水,回春丹。
这些东西,很快就会派上用场了。
沈念蹬蹬蹬跑上土台,一把抱住她的腰,小脸埋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二姐姐,我好怕。”
沈清茉低头看着小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怕什么?”
“怕你被坏人欺负。”
沈清茉笑了,笑得温柔极了,月光落在她脸上,像是给她加了一层滤镜。
“不怕。”她轻声说,“二姐姐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们的。”
沈念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沈清茉牵起小妹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土台,“因为从今天起,二姐姐要去保护你们了。”
宣平里的夜风带着槐花的香气,吹起她的红绸,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
天幕彻底暗了下去。
但在无数个时空里,无数双眼睛还在注视着这个故事。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