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三日,沈清茉没有见到刘彻。
不是他不想来,是前朝太忙了。匈奴那边传来消息,左贤王部又有异动,卫青上了折子请求增兵北境;淮南一带闹旱灾,灾民流离失所,需要朝廷拨粮赈济;还有几个大臣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为的是盐铁专营的事。
刘彻忙得脚不沾地,连宣室殿的灯都连着亮了两个通宵。
沈清茉倒是不急。她安安稳稳地住在兰林殿里,每天睡到自然醒,让青禾给她梳妆打扮,然后在殿前的茉莉花丛中散步。闲暇时翻翻青禾找来的竹简——不是什么正经书,大多是些游记杂谈,但也够她打发时间了。
“沈美人,您就不着急吗?”青禾忍不住问。
沈清茉正坐在窗前剥莲子,闻言抬起头,眨了眨眼:“急什么?”
“陛下都三日没来了……”
“他忙。”沈清茉低下头继续剥莲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前朝的事比后宫的事重要。他是皇帝,又不是寻常人家的夫君,不可能天天陪着我。”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在宫里待了五年,见过的妃嫔少说有几十个。别说是新入宫的,就是那些入宫几年的老人,陛下三五日不来,一个个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变着法儿地打探消息、送羹汤、制造偶遇。
像沈美人这样淡定的,她头一回见。
沈清茉当然淡定。她上辈子读史书的时候就知道,汉武帝是个工作狂——或者说,他是个控制狂。朝政也好,后宫也好,都要牢牢攥在自己手里。他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耽误国事,也不会因为国事忘记一个女人。
关键在于,你得让他忘不了你。
“青禾。”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陛下今晚会来。”
青禾一愣:“您怎么知道?”
沈清茉将剥好的莲子放进白瓷碗里,嘴角微微上扬:“因为前朝的事忙得差不多了。三日,是他的极限。”
青禾将信将疑,但还是让人去备了晚膳。
果然,傍晚时分,苏文亲自来传话:“陛下今晚来兰林殿用膳。”
青禾看着沈清茉的眼神,从将信将疑变成了五体投地。
沈清茉倒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让青禾将窗前的茉莉花换了几枝新鲜的,又换了一身衣裳——还是月白色的,但款式比前几日简单了许多,袖口只绣了几朵小小的茉莉,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清清爽爽。
她对着铜镜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见刘彻,不能太素,也不能太艳。
太素了显得不把他当回事,太艳了显得太把他当回事。
这个度,要拿捏得刚刚好。
刘彻来的时候,太阳刚落到宫墙后面去,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
他走进兰林殿时,脚步比上次快了些。苏文跟在后头,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追上。
沈清茉站在殿门口迎接,敛衽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刘彻伸手扶她起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月白色的襦裙,白玉簪,几朵小小的茉莉花——简简单单,清清爽爽,像一株刚从山里移栽来的兰草,还没被这后宫的烟火气熏染。
“等久了?”他问。
“没有。”沈清茉笑了笑,“臣妾知道陛下忙。”
刘彻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起,没有说话,径直走进殿内。
晚膳已经摆好了。这次比上次更简单——一碟清炒时蔬,一碗鲫鱼汤,一碟桂花糕,两碗碧粳粥。没有酒,没有肉,清汤寡水的,像是庙里尼姑吃的。
苏文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正要开口呵斥御膳房,刘彻却摆了摆手。
“你安排的?”他问沈清茉。
“是。”沈清茉坦然道,“陛下这两日操劳,脾胃虚弱,不宜吃油腻的。清粥小菜养胃,鲫鱼汤补气,桂花糕安神。”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怎么知道朕脾胃虚弱?”
沈清茉眨了眨眼:“臣妾猜的。陛下连着两日批折子到深夜,饮食不定时,脾胃能好才怪。”
刘彻没有反驳,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其实不过是寻常的粥和小菜,但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这个女子对面,连白粥都变得有滋有味起来。
“清茉。”他忽然开口。
“臣妾在。”
“你可知道,朕为什么封你为美人?”
沈清茉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臣妾不知道,但臣妾知道陛下有陛下的考量。”
刘彻放下碗,靠在凭几上,目光深远。
“美人这个位份,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朕若封你太高,你会成为众矢之的;封你太低,朕舍不得。”他说“舍不得”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说,但沈清茉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朕想让她们知道,你不一样。但朕不想让她们知道,你有多不一样。”刘彻看着她的眼睛,“你明白朕的意思吗?”
沈清茉垂下眼睫,轻声道:“臣妾明白。树大招风,臣妾不想做那棵招风的树。”
刘彻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还有一件事。”他说,“朕让人查了你的底细。”
沈清茉的心微微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陛下查到了什么?”
“查到你去年落水被人救起来之后,变了很多。”刘彻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以前的沈家二姑娘胆小怕事,连门都不敢出。现在的沈清茉敢去青楼揭面纱唱歌,敢去面首馆唱《关山酒》,敢在宣平里舞剑示爱。”
他顿了顿,目光锁住她的眼睛:“朕想知道,是什么让你变了?”
这个问题,沈清茉早就预料到了。
她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因为死过一次的人,不想再畏畏缩缩地活着。”
这句话是真的。
她确实是死过一次的人——上辈子的夏昭雪熬夜写论文猝死,这辈子的沈清茉落水差点淹死。两个“死过一次”叠加在一起,让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生命太短了,短到不值得浪费在畏畏缩缩上。
刘彻看了她很久,久到沈清茉以为他不信。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眉心。
“朕信你。”他说。
只有三个字,但沈清茉听出了分量。
汉武帝刘彻,多疑了一辈子的帝王,对一个认识不到五天的女子说“朕信你”。
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她不敢深想。
因为深想了,会心动。
而心动,是她最不该有的东西。
用完晚膳,刘彻没有急着走。
他让人在殿前的茉莉花丛中摆了一张矮榻,和沈清茉并肩坐着看月亮。四月的夜风带着花香,吹得人昏昏欲睡。远处的宫墙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偶尔有巡逻的侍卫走过,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清茉。”刘彻忽然开口。
“臣妾在。”
“再给朕唱一次《关山酒》。”
沈清茉转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杏眼映得亮晶晶的。
“现在?”
“现在。”
沈清茉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开口。
这一次没有配乐,没有水榭,没有满堂的宾客。只有月光,只有茉莉花香,只有一个倾听的男人。
“我自关山点酒,千秋皆入喉——”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比在倚云阁那次更轻、更柔、更慢。像是一个人在深夜对着月光低语,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刘彻闭上眼睛,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节拍。
他想起年轻时亲征匈奴的日子。大漠风沙,铁马冰河,那时候他才二十多岁,骑着汗血宝马,手持长槊,冲在最前面。匈奴人的箭从耳边飞过,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时候他不怕死。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死。
现在他四十七岁了,鬓角有了白发,膝盖偶尔会疼,骑马的时间越来越短,坐车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不再冲在最前面,而是坐在宣室殿里,看着卫青和霍去病的战报,在沙盘上推演千里之外的战局。
他老了。
不,他不承认自己老了。他只是……不那么年轻了。
可这个女子的歌声,让他重新闻到了大漠的风沙味,重新听到了战马的嘶鸣声,重新感受到了那颗二十多岁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
“更有沸雪酌与风云某,我是千里故人,青山应白首——”
沈清茉唱到这里时,声音微微顿了一下。
千里故人,青山应白首。
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句词,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是他的千里故人吗?
不,她不是故人。她是从一千年后穿越而来的陌生人,带着满脑子的历史知识和一身的秘密,站在他面前,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商户女。
可她的心,在一点点地偏离剧本。
这是最危险的。
刘彻睁开眼,看着月光下那个唱歌的女子。她的侧脸在月光下美得不真实,睫毛微微颤动,嘴唇一张一合,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掏出来的。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清茉的歌声戛然而止,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心跳快得像擂鼓。
“继续唱。”他说,声音低哑。
沈清茉深吸一口气,继续唱下去,声音却比刚才轻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刘彻没有松开她的手。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她的手很小,很软,像一只刚出壳的雏鸟,被他握在手心里,微微发抖。
他喜欢这种感觉。
不是征服的感觉——虽然他这辈子征服过很多东西。
是被需要的感觉。
这个女子,在满城人面前向天子示爱,在月光下舞剑捧剑,在青楼揭面纱唱歌——她做了所有女人不敢做的事,可此刻,她在他掌心里发抖。
原来她也会怕。
原来她也有软肋。
这个发现,让刘彻的心变得很软很软。
曲终。
沈清茉唱完了最后一个字,垂下手,任由他握着。夜风吹过茉莉花丛,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他们的肩上、发间、衣襟上。
“清茉。”刘彻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臣妾在。”
“朕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沈清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月光下,那双帝王的眼睛里没有威严,没有算计,没有多疑。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掺杂任何东西的情感。
“朕不会让你后悔的。”他说,“不会让你后悔向朕示爱,不会让你后悔入宫,不会让你后悔……选了朕。”
沈清茉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可当刘彻伸手擦掉她眼角那滴没能忍住的泪时,她的防线彻底溃堤了。
眼泪无声地滑落,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
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刘彻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茉莉花的香气在他们之间弥漫,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了一个。
沈清茉埋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眼泪掉得更凶了。
完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夏昭雪,你完了。
你不是在演戏。
你是真的,真的喜欢上了这个男人。
殿门口,苏文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悄悄退后了几步,背过身去,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他在宫里伺候了二十年,什么样的风花雪月没见过?
可这样的画面,他头一回见。
不是因为多浪漫,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在陛下脸上,看到过那样的表情。
那不是帝王对妃嫔的宠幸。
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珍惜。
天幕之上,光幕亮了一整夜。
无数个时空的观众,都在注视着月光下那两个相拥的身影。
叶罗丽仙境里,没有人说话。灵公主哭得最凶,花瓣都哭没了。颜爵的扇子掉在地上第三次了,他没有捡。庞尊的茶杯终于放下了,搁在桌上,里面的茶早就凉了。毒夕绯抱着胳膊,嘴角的冷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水王子站在水面上,冰蓝色的眸子映着天幕上那个被拥在怀里的红衣女子——不,今晚她穿的是月白色。月光落在她身上,和她融成了一体。
冰公主站在他身旁,看了他一眼,轻声说了一句:“你输了。”
水王子没有回答。
他确实输了。
不是输给那个皇帝,是输给那个女子眼中的光。
那种光,不是他这样冷冰冰的人能给得起的。
叶罗丽娃娃店里,王默哭得纸巾用掉了两盒。陈思思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只是不停地推眼镜。齐娜抱着兔子玩偶,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建鹏低着头,一声不吭。舒言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她真的喜欢他。”王默哽咽着说,“不是假的,是真的……”
“嗯。”陈思思轻轻应了一声,“是真的。”
贞观年间,太极宫里,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坐在台阶上,仰头看着天幕。
“朕年轻时,也这样抱过你。”李世民忽然说。
长孙皇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洪武年间,应天府,朱元璋蹲在台阶上,难得没有骂人。马皇后站在他身旁,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绿豆汤。
“妹子。”朱元璋忽然开口。
“嗯。”
“朕当年在皇觉寺当和尚的时候,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会抱着你坐在龙椅上。”
马皇后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起:“陛下现在也没抱着臣妾啊,陛下蹲着呢。”
朱元璋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整个院子都震了。
马皇后也笑了,笑着笑着,目光又落回了天幕上。
那个姑娘,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了吧。
兰林殿里,刘彻走了。
他说前朝还有事,让她早些歇息。
沈清茉送他到殿门口,月光落在她脸上,泪痕已经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红的。
刘彻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明日朕还来。”他说。
沈清茉点了点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臣妾恭送陛下”。
就是那样安静地点了点头,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乖巧得让人心疼。
刘彻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月色中。
沈清茉站在殿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处,手里攥着那片他摘下的茉莉花瓣——上次的已经干了,这次是新摘的。
“青禾。”她轻声开口。
“奴婢在。”
“把那片花瓣夹在书里,压好。”
青禾接过花瓣,小心地捧在手心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沈清茉转身走进殿内,坐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双红肿的眼睛,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差点掉下泪来。
但她忍住了。
她抬起头,透过窗户看着天上的月亮,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刘彻说的,是对上辈子的自己说的。
夏昭雪,你这篇博士论文,怕是写不完了。
但没关系。
因为你已经走进了论文里。
走进了那个你研究了一辈子的男人的心里。
这就够了。
夜深了,未央宫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
只有宣室殿的灯还亮着,只有兰林殿的灯还亮着。
隔着半个后宫,一君一妃,各自坐在各自的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
刘彻在批折子,批着批着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的那轮明月,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沈清茉坐在窗前,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灵泉水——从空间里悄悄取出来的,没人看见。
灵泉入喉,温润如玉,一股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百骸。她闭上眼睛,感受着灵泉滋养身体的感觉,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长生不老药、回春水、回春丹,这些东西还需要圆房才能开启。
而圆房,快了。
她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还没有做好准备。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不确定——
当那层关系发生之后,她还能不能保持清醒,还能不能分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算计。
刘彻对她,似乎是真的动了心。
可她呢?
她对刘彻,到底是十五年的研究积累出的熟悉感,还是真的喜欢上了这个人?
沈清茉放下杯子,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不想了。
顺其自然吧。
反正——
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心了。
天幕渐渐黯淡下去,最后一丝光亮消失在夜空中。
但在无数个时空里,无数双眼睛还在注视着那个坐在窗前喝水的女子。
有人在为她高兴。
有人在为她担心。
有人在为她祈祷。
有人在心里默默地说:姑娘,这条路很难,但你走得很好。继续走,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