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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唐晚柠

腊月二十三,小年。

未央宫各处已经挂起了红灯笼,廊檐下新换了红绸。宫人们踩着梯子在各个殿宇的门楣上贴福字,远远近近的炊烟里飘着祭灶糖的甜香。兰林殿也不例外,一大早唐晚柠便让人在厨房里摆了糖瓜和清水,祭过灶神后,那些糖瓜就被刘稷拿在手里研究了好一会儿,最后被元宝叼走了一块,躲在榻下面偷偷吃。

唐晚柠站在窗台前,看着外面渐沉的暮色。那日眩晕之后她又等了三日才让太医来诊脉。今日下午太医来过了,诊完脉后跪在地上说了一句“恭喜娘娘,是喜脉”,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谢过太医,把脉案收进了书案抽屉里。

她没有立刻告诉刘彻。她想着等到今晚他来了,坐在灯下,像说一件日常小事那样告诉他。就像告诉他“窗台上的兰草今天抽了一片新叶”那样——让她在意的事,不要用太隆重的仪式去说出,才能像一棵树一样,安安静静地扎下根来。

傍晚刘彻来了。他今日比往常来得早,在门口抖了抖肩上的雪,掀帘进来时带进一阵清冷的冬日气息。刘稷正在榻上玩一只布老虎,看到他进来了,立刻丢了布老虎朝他伸出两只胖乎乎的胳膊,嘴里“啊啊”地喊着。

刘彻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掂了掂,“又沉了。”

“那当然。”唐晚柠放下手里的书卷,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肩膀上没抖干净的残雪拂掉,“陛下今日怎么这么早?”

“廷议散得早。”他抱着刘稷在榻上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儿子正在抓他腰间玉佩挂绳的小手,“明天休沐。想着早些过来陪你们守岁。”

唐晚柠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靠了一会儿,听着窗外偶尔响起的爆竹声——远处有宫人在试放新年的爆竹,零零星星的,像是给热闹的岁末先打个前奏。

“陛下。”她轻声开口。

“嗯。”

“臣妾有件事要跟陛下说。”

刘彻侧过头,目光从怀里那个正在和他玉佩较劲的小家伙身上移开,落到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微微的弧度,像是不打算让任何严肃的神色跑进来打扰这个傍晚。

“太医下午来过了。”她说,“说臣妾有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刘稷大概感受到了什么,松开了手里的玉佩,抬起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刘彻看着唐晚柠。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移到她平坦的小腹,又移回来。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堵住了,又像是那句话落得太轻太稳了,需要一个呼吸的时间来把它接住。

“有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有了。”唐晚柠看着他,弯了弯嘴角,“又有了。”

刘彻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刘稷放回榻上,然后伸手,把她整个人揽进了怀里。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不想隔哪怕一息的空隙。他的手臂环过她的背,手掌贴在她后腰处,把她整个包裹进他身前那片暖意里。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而哑:“……真的?”

“真的。”唐晚柠把脸贴在他胸口,“太医说月份还浅,但脉象稳妥。”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催促他说话。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暮色里的红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从窗纸上透进来,暖融融的,把两个人相拥的影子在墙上投成一整块安稳的形状。

刘稷坐在榻上,看着他父皇母妃抱在一起,歪着脑袋想了想,大概觉得那是什么有趣的事,于是自己也扑过去,抱住他父皇的小腿,把脸贴在他膝盖上,仰着脑袋冲他们咯咯笑。

刘彻低头看了一眼抱着自己腿的儿子,又看了看怀里的唐晚柠,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从胸腔深处冒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纯粹的欢喜。

“你这个人。”他的声音带着笑意落在她发顶,“你给朕的惊喜,从来都不提前打招呼。”

“那陛下喜欢这种惊喜吗?”

“喜欢。”他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很长的吻,“喜欢得不知道怎么说了。”

唐晚柠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暮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深邃的眼睛映成一片温润的颜色,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下,有暖流正在安静地涌动。

她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她退开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她捞回来加深这个吻——他只是伸手,拇指轻轻蹭了一下她嘴角的位置,然后把她重新按回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

窗外的爆竹声又响了,比方才密集了一些,像是岁末的热闹终于找准了节奏,慢慢地铺展开来。元宝从榻下面钻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块糖瓜,在三个人脚边转了一圈,找了个暖和的位置蹲下了。

兰林殿的灯火亮着,照着屋里的三个人和一只猫,安安静静的。新年的爆竹声还在远处零落地响着,带着一种不急不忙的、把一年的尾声慢慢放下来的从容。

唐晚柠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和窗外那些零零星星的爆竹声混在一起。她闭上眼,在心里对那个还很小很小的小生命说了一声——你来了。

外面的风把廊檐下的红灯笼吹得轻轻晃了晃,光影在窗纸上摇了一下,又稳住了。

(正文·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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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康熙朝

紫禁城上空,天幕亮了。

乾清宫前的广场上,今年岁末比往年更热闹些。天幕已经成了后妃和宫人们心照不宣的节令,宜妃到了日子便来,德妃也习惯了给她占个位置。天色刚刚擦黑,人群已经坐满了半个广场。

天幕上,兰林殿的红灯笼先亮了起来。新贴的福字、廊檐下的红绸、厨房里飘出来的糖瓜甜味——岁末的气息透过天幕传过来,让宜妃先笑了一下:“她那儿也贴福字了,还给灶神摆糖瓜。”

天幕上,刘稷坐在榻上玩布老虎,看到他父皇进来就伸手要抱的那一幕,让荣妃轻轻“啊”了一声。“他认得他父皇了。他一进门他就伸手了。”

“他父皇抱起来掂了一下说‘又沉了’,”惠妃笑着说,“他隔几天不见就能长半两。”

天幕上,唐晚柠说“太医下午来过了,说臣妾有了”那一段,整个紫禁城都安静了。刘彻把孩子放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那个动作快得像是不想让任何东西隔在中间。他抱她的时候,手掌贴在她后腰处,像在护着什么还没有成型、却已经非常重要的东西。

“他又要做父亲了。”宜妃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她怀第二个了。”

“他说‘你这个人,你给朕的惊喜,从来都不提前打招呼’。”德妃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天幕上,刘稷扑过去抱住刘彻的腿的那个画面,让惠妃笑了出来,然后她笑着笑着,用帕子轻轻按了一下眼角。“他自己扑过去了。没有人叫他过来,他看他们抱着,就自己过来了。”

天幕最后,唐晚柠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的画面在暮色里缓缓暗了下去。红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映出一小片温暖的颜色,她闭着眼,睫毛垂着,像是把这一整年的重量都放心地交给了那个环着她的人。

天幕暗下去之后,康熙坐在御座上没有动。他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膝头。刘彻抱着孩子接住消息的模样,大概在他心里多停了一会儿。

“她怀第二个孩子了。”他轻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远处的暮色听的,又像是说给什么人听的。梁九功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广场上的妃嫔们三三两两地散了,临走前还在低声说着什么,笑声断断续续的。康熙站起来走回乾清宫,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廊檐下的红灯笼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温热的、碎金般的光。

叶罗丽仙境

天幕在仙境亮起来的时候,月光照在薄雪上。王默抱着暖水袋坐在草地上,齐娜坐在她旁边,连一向话多的亮彩都安静地等着看。

天幕上,红灯笼和糖瓜的那一段让陈思思弯了一下嘴角。“她也过小年。她和这个时代里的人一起过每一个节。”

天幕上,唐晚柠说出消息的那一刻,刘彻的反应让王默整个人都安静了。

“他把孩子放下,然后把她抱住了。”王默轻声说,“他抱她的那个动作,特别快,像是怕她跑了。”

“他说‘喜欢得不知道怎么说了’的时候,”齐娜小声说,“我第一次听一个皇帝说这种话。他不知道怎么说的那种话,比什么漂亮话都重。”

天幕上刘稷自己扑过来的那个画面,让罗丽公主轻轻笑了一声。“他一岁的时候就知道朝他父皇母妃走过去。那孩子以后会是一个幸福的人。”

天幕最后,唐晚柠靠在他怀里闭眼的画面暗下去之后,仙境的夜风安静地吹过草地,把檐角上挂着的冰凌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像是一颗小小的铃铛在很远的地方替这个夜晚摇了摇。

王默把暖水袋抱在怀里,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轻声说:“第二个孩子了。”

她停了一下,然后又说:“她一定会是个好母亲的。她已经是了。”

月光落在薄雪上,雪地泛着一层晶莹的光。远处的夜风把树梢上积的雪吹落了一些,簌簌地落在地上,像是一声很轻的、融进了夜色里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