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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唐晚柠

腊月初八,《王昭君出塞》和《欢天喜地七仙女》同时在念彻书坊上架。

这天清晨,书坊的门板还没卸完,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几个人。有穿着厚棉袍的书生,有裹着斗篷的妇人,有牵着孩子的父亲,还有几个缩着脖子跺着脚的半大少年,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雾。

“今天两本新书同时上架?”

“听说是昭仪娘娘亲自送来的稿子,一本写远嫁塞外的,一本写天上仙女的。”

“那得买两本。”

“我要三本,帮我堂姐带一本。”

掌柜的刚把门板卸完,人潮便涌了进去。柜台上一左一右摆着两摞新书,左边是《王昭君出塞》,封面用淡青色的绢帛装裱,画着一匹骆驼和一轮塞外的月亮;右边是《欢天喜地七仙女》,封面是粉紫色的,画着七位衣带飘飘的仙女在云间穿行。

“《王昭君》给我一本!”

“《七仙女》我要两本!”

“两本都要!”

不到一个时辰,第一批上架的书就卖空了。掌柜的赶紧让后院的抄书室加急赶工,七个人埋头誊抄,笔尖沙沙地落着,案角的成品一摞一摞地叠起来,又被前厅的人一摞一摞地搬走。

午后,书坊的角落里坐满了人。有人在翻《王昭君出塞》,翻到昭君在草原上弹琵琶思念故土那一段,轻轻叹了口气。旁边的人在读《七仙女》,读到最小的那位仙女为了凡间的爱人甘愿剔去仙骨、留在人间那段,愣了一下,又翻回前面重新看了两遍。

有个老妇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完《王昭君出塞》的最后一页,合上书卷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低声对旁边的孙女说:“她写昭君走出那道宫墙的时候,不是写她哭,是写她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她写得真好。”

“谁写得好?”

“那位昭仪娘娘。”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长安城。茶楼里、酒肆里、各府的深宅大院里,到处都有人在讨论这两本新书。有人议论昭君出塞的悲凉,有人说七仙女的故事新奇有趣,有人把两本书放在一起比较——写实的那本和幻想的这本,竟然出自同一个人的笔下。

“那位昭仪娘娘,简直是文曲星下凡。”

“她写过《叶罗丽》,写过《宝可梦》,现在又写了《王昭君》和《七仙女》。她脑子里怎么装了那么多故事?”

“而且她写的故事,不管是什么类型的,都好看。”

傍晚时分,念彻书坊门口挂出了一块新牌子——“今日书已售罄,明日请早。”门口还围着一些没买到书的人,有人不甘心地在门口徘徊,有人记下了明日开门的时辰。掌柜的站在门口拱手作揖:“各位明日赶早,抄书室已经在加印了。”

唐晚柠没有去书坊。她坐在兰林殿的暖阁里翻着刘稷,听他呀呀呀地讲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话,偶尔应他一声“哦”“是吗”“然后呢”。小家伙得到了回应,讲得更加起劲了,手舞足蹈的,差点从榻上滚下去,被她一把捞了回来。

傍晚刘彻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灯下喂刘稷吃一小碗米糊。勺子送到嘴边,小家伙张嘴接了,勺子刚拿开,他又张着嘴“啊啊”地要下一口,吃得鼻尖上都沾了米糊。

“今日书坊的《王昭君》和《七仙女》,”刘彻在对面坐下,“半天就卖完了。”

“臣妾听说了。”唐晚柠头也没抬,继续喂儿子,“掌柜的让人加印了。”

“长安城里都在议论你。”他看着灯下她的侧脸,她正专注地擦刘稷鼻尖上的米糊,“都说昭仪娘娘是个有本事的人。”

唐晚柠放下帕子,抬起头看他,笑了一下:“那陛下呢?陛下觉得臣妾写的那些书好不好?”

“朕没有看全。”刘彻说,“但朕知道那些书都是你写的。朕看过的那些,都很好。”

她低头继续喂刘稷,嘴角的弧度弯着没散。刘稷吃完了最后一口米糊,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然后开始专心致志地抠自己脚上的袜子。

入夜,刘稷被乳母抱去睡了。唐晚柠坐在灯下把书坊今日的账目翻了一遍,合上账本揉了揉眼睛,站起来准备去倒杯水。她刚起身走了一步,忽然觉得一阵隐隐的眩晕从脚底泛上来,像是踩在棉花上。她扶住桌沿站了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地直起身。

她站在那里,手还搭在桌沿上,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

这几天她确实比往常嗜睡了一些,早晨起来偶尔会觉得恶心,但她一直以为是入冬之后胃口不好的缘故。直到方才那阵晕眩起来,她才忽然想起——这个月,月事好像迟了。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去叫太医。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搭在腹部,感受着那一片平坦的、看似什么都没有发生、却可能正在悄然孕育着什么的地方。她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正在慢慢成形的小小的事实,悄悄地、小心地放进了心里。

她转身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一卷空白的绢帛,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又一年岁末,又有一个新的开始了。”

她放下笔,把这行字压在书案一角,没有拿去给任何人看。

窗外的夜风吹过廊檐,宫灯的影子在窗纸上微微晃动了一下。元宝从门缝里挤进来,跳上她的膝盖盘成一团,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像是在告诉她什么不用着急的话。

她低头摸了摸元宝的脑袋,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抬头望向窗外。夜色很深,但月亮很亮。

(正文·第二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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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康熙朝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乾清宫前的广场上坐满了人。宜妃和德妃照例在最前排,荣妃和惠妃坐在她们两侧。康熙坐在御座上,手边放着一盏新沏的茶。

天幕上,书坊门口排着的长队让妃嫔们先笑了起来。

“两本新书同时上架,半天就卖完了。”荣妃说,“她写的书,长安城的百姓是真的追着看。”

天幕上,老妇人说“她写昭君走出宫墙的时候,不是写她哭,是写她抬头看天空”那段,德妃轻轻“啊”了一声。“她写得真好。那个人说的话,也是真的懂她写的东西。”

天幕上,傍晚唐晚柠喂刘稷吃米糊的画面,宜妃笑得弯了眼。“她擦他鼻尖上的米糊,一边擦一边跟他说话,他听得可认真了。”

天幕上,唐晚柠站起来扶住桌沿那一小段,让紫禁城安静了一瞬。她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手搭上小腹的动作很轻,但天幕给了一个特写——那只手掌落下去的角度,和她指尖停留的时长。

德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她是不是……”

“她没说。”荣妃也压低了声音,“但她的手放在那里,没有拿开。”

天幕上,唐晚柠在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了一行字——“又一年岁末,又有一个新的开始了。”她把那行字压在书案一角,没有收起来,也没有给任何人看。

天幕暗下去的时候,紫禁城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康熙坐在御座上,手里的茶盏一直没有端起来。他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了一句:“她写那行字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梁九功站在旁边,没有出声。但他也看到了,天幕上那只手掌落下去的角度,和她在灯下微微弯起的嘴角——那种微小的、安静的、属于一个人独处的喜悦,像是冬天里第一片刚落到手心里的雪花。

叶罗丽仙境

天幕在仙境亮起来的时候,月光洒在结了薄霜的草地上。王默把暖水袋抱在怀里,安静地看着。天幕上,书坊的热闹让她弯了弯眼睛。天幕上,唐晚柠喂刘稷吃米糊那段,她笑出了声。然后,天幕上唐晚柠扶着桌沿站住、手搭上小腹的画面出现了,她的笑容缓缓收了。

“她发现自己有喜了。”舒言轻声说,他推了推眼镜,“她扶桌沿那一下,是因为眩晕。”

“她没有叫太医,没有对任何人说。”陈思思的声音很轻,“她只是站在那里,把手放在肚子上,安静了一下。”

天幕上,唐晚柠坐在灯下写那行字的画面,让齐娜小声说了一句:“她写‘又有一个新的开始了’的时候,她是在对那个还没到来的孩子说话。”

王默把暖水袋抱紧了一些。她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轻声说:“第二个孩子了。”

罗丽公主坐在王默身后,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月光下逐渐暗去的天幕轮廓,嘴角带着一抹很浅的笑意。

夜风穿过花丛,吹动了她披散的长发。远处的雪地上,有一小片新落的月光,亮晶晶的,像一粒还没化开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