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正好是刘稷满周岁的日子。
清晨的雪还薄薄的,只有廊檐上覆了一层白,石阶上印着浅浅的脚印。兰林殿里早早就暖和了起来,地龙烧得旺,窗上新糊的纸透进来的光都是温润的暖白色。唐晚柠站在暖阁里给刘稷换衣裳,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小袄,领口袖口滚了一圈雪白的兔毛,衬得他整个人粉白粉白的,像一粒裹着糖霜的红枣。
刘稷坐在榻上,双手抓着新衣裳的袖口研究了半天,抬头看了他娘亲一眼,嘴里含混不清地冒出一句:“……娘。”
唐晚柠手上的动作顿住了。她蹲下来看着他:“你再叫一遍。”
“娘。”刘稷伸出胖乎乎的手,在她脸上拍了一下,拍得脆生生的,然后又咧嘴笑起来,“娘!”
唐晚柠把他抱起来,在他额头上连亲了好几下,亲得他咯咯笑着往后躲。元宝蹲在榻边仰头看着这一大一小的动静,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午膳时刘彻来了。他今日破天荒在午间从宣室殿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放在桌上推给唐晚柠:“给他的。”
唐晚柠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坠,圆形,通体莹白,上面用极细的刀工刻了一个“稷”字。玉质温润,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像是一早就准备好、放在案头等了很久的。
“陛下什么时候刻的?”
“批完奏章之后。”刘彻说,弯腰把坐在榻上自己玩自己手指头的刘稷抱起来,把那枚玉坠挂在他脖子上。小家伙低头看了看那块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玉,伸出爪子抓了两下,然后塞进嘴里尝了尝味道,皱了一下眉,又吐出来。
“他不喜欢。”刘彻说。
“他只是觉得好奇。”唐晚柠忍着笑,“陛下别伤心。”
“朕没伤心。”刘彻面不改色地用手帕擦了擦玉坠上沾的口水,“朕刻了一整个月。”
唐晚柠看他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午后,雪大了一些。唐晚柠把刘稷交给乳母,自己披了件厚氅,带上一叠厚厚的绢帛,坐马车去了念彻书坊。
抄书室里的七个人已经习惯了她的出现,见她推门进来,纷纷放下笔起身行礼。唐晚柠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把带来的绢帛放在屋子中央的大案上。一共两摞,厚厚的,每一摞都有一掌来高。
“这是两本新书。”唐晚柠把那两摞绢帛分别推到案桌两侧,“左边这一本,叫《王昭君出塞》。写的是一个女子远嫁塞外的故事,从她入宫开始,到她在草原上度过一生为止。”
她顿了顿,把右边那摞也摊开。“右边这一本,叫《欢天喜地七仙女》。写的是天上七位仙女下凡的故事,有姐妹情谊,也有凡间的缘分。你们先各自抄一份,分成七份轮流抄,抄完之后先送一本样书到兰林殿,然后上架售卖。”
七个人围过来翻了翻那两摞绢帛。有人看了几行《王昭君出塞》的起头,轻声念了一句“她站在宫墙下抬头看了一眼北方的天空”,停了一下,又翻到了下一页。旁边的人已经在看《七仙女》的开篇了,看到七个仙女在云雾间嬉闹那段,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两本都很好看。”其中一个抄书人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昭仪娘娘的书,越来越好看了。”
唐晚柠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雪,等七个人各自领了书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誊抄,才戴上帷帽转身走出了书坊。雪还在下,落到她肩上就融了,留下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马车在雪路上缓缓走着,唐晚柠靠进车壁里,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翠色印记。空间安安静静的,书架上的卷轴又多了一排,是她最近从空间里翻出来的几卷新书——等《王昭君》和《七仙女》抄完了,她还有新的可以给出去。
回到兰林殿时天色已经暗了,暖阁里点着灯。刘稷已经被哄睡了,裹在小被子里蜷成一团,呼吸轻轻的。唐晚柠在榻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他睡得翘起来的一撮呆毛压了压,然后站起来走到外间。
刘彻正靠在榻上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肩头那片还没来得及干的雪痕上。“去书坊了?”
“嗯,送两本新稿过去抄。”
“写的什么?”
“《王昭君出塞》和《欢天喜地七仙女》。”唐晚柠在他身边坐下,自然地靠进他肩头,“一本写远嫁的女子,一本写天上的七位仙女。陛下想看哪本?”
“你都写了,朕都看。”
唐晚柠笑了一声,没有接话。窗外又飘起了雪,落在廊檐上,堆起薄薄一层,和傍晚的宫灯光晕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天上碾碎了细细的银粉,一点一点地往下撒。
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的落雪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觉得很安静,也很安心。
“陛下。”
“嗯。”
“臣妾今天很开心。”
刘彻侧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嗯。”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开心。她开心就够了。
窗台上那盆兰草在夜风中轻轻晃了晃叶尖,元宝从门缝挤进来,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到两人脚边,盘成一团,呼噜呼噜地打起了盹。
雪还在下,兰林殿的灯火温暖而明亮。
(正文·第二十八章完)
天幕·康熙朝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紫禁城的雪也正下着。宜妃呵着白气在乾清宫前坐下,德妃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暖手炉。
“今天是她儿子的周岁。”宜妃把手炉拢在袖子里,“那小皇子能坐起来了,还会叫娘了。”
天幕上,刘稷叫那一声“娘”的时候,荣妃轻轻“啊”了一声。“他第一次叫娘。”
“汉武帝后来抱他起来,把玉坠挂在他脖子上的时候,”惠妃说,“他看孩子的那个眼神,比打了胜仗还高兴。”
天幕上,唐晚柠去书坊送书稿的那一段,让康熙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她一次送了两本。”德妃说,“《王昭君出塞》和《欢天喜地七仙女》。她写给这个时代的人看的故事,越来越多了。”
“王昭君……”康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微微停了一下。“那是汉元帝时期的事了。”
天幕上,唐晚柠靠在刘彻怀里说“臣妾今天很开心”的画面是这一章的最后一幕。窗外飘着雪,屋里暖融融的,两个人靠在一起,脚边蜷着一只猫。
天幕暗下去的时候,康熙坐在御座上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暖炉——和德妃递给宜妃的那个一样,是梁九功方才悄悄塞到他手里的。他握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放了下来。
“王昭君。”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她写了一个远嫁的姑娘。”
梁九功没有接话。但康熙站起来走回乾清宫的时候,脚步比往常慢了半拍。
叶罗丽仙境
天幕在仙境亮起来的时候,王默抱着暖水袋坐在草地上,看到刘稷叫“娘”那段,她整个人都软了。
“他第一次叫娘……”她说,“她蹲下来让他再叫一遍的时候,声音都变了。”
“汉武帝说他刻了一个月。”陈思思轻轻笑了一声,“他嘴上说‘朕没伤心’,但他刻了一个月。”
天幕上,唐晚柠去书坊送书稿的画面让罗丽公主的目光微微柔和。“她把《王昭君出塞》和《七仙女》交给了抄书的人。她在把自己那个世界里最好的故事,一点一点地搬过来,放在这个时代的书架上。”
天幕最后,唐晚柠靠在刘彻怀里说“臣妾今天很开心”的画面,是这一章最后一个镜头。雪夜、灯火、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身影、脚边蜷着的猫。
王默把暖水袋抱紧了一些,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我也觉得今天很开心。”
夜风穿过花丛,把雪沫吹起来,在月光里打着旋儿,又轻轻地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