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未央宫的天格外高远。
兰林殿窗外的海棠树开始落叶了,金黄的叶片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唐晚柠靠在窗台上看元宝追落叶,刘稷坐在她旁边的榻上,双手抱着自己的一只脚努力往嘴里送,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
她伸手把他从歪倒的边缘捞回来,顺手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小家伙不满地“啊啊”了两声,很快又被自己脚趾头的形状吸引了注意力,重新投入了啃脚的伟大事业中。
唐扶摇从门外跑进来时带起了一阵风,手里的信函被风吹得“啪”地贴在脸上。她撕下来展开看了看,然后“啊”了一声。
“姐!平阳公主府来信了!”
唐晚柠接过信函,展开来读了一遍。信是平阳公主亲手写的,说她府上新来了一个年轻画师,是个落第的书生,家在江南,画技极好,为人也端正。公主留他在府上住了些日子,见他是个可靠的后生,想着唐扶摇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便写信来问一声——若有意,让她们自己见一面。
唐晚柠读完信,抬头看了一眼妹妹。扶摇站在书案旁边,手里还捏着那张被风吹歪的信纸边角,耳朵尖红得像被秋霜打过似的。
“平阳公主想给你说亲。”唐晚柠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你怎么想?”
“我……我怎么想又不重要。”扶摇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眼神乱飘,“那得见过才知道……”
唐晚柠看了她片刻,然后弯了弯嘴角:“那明天我带你去公主府看看。”
“我也去?”扶摇猛地抬头。
“你的事,当然你亲自去看。”
唐晚柠给平阳公主回了一封信,约了三日后登门拜访。平阳公主回信很快,字里行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来吧,本宫安排你们在花园里‘偶遇’。”
秋日午后,姐妹俩坐马车去了平阳公主府。
那年轻画师姓沈,名砚之,二十四岁,江南湖州人氏。在公主府后花园的凉亭里,他正在为府上画一幅秋景图,平阳公主带着唐晚柠和扶摇“恰好”经过,便停下来看了几眼。画师的笔法确实好,秋山秋水在纸上徐徐展开,远山黛青,近水澄澈,几笔淡墨勾出几只飞鸟,落在天边的一角。
唐晚柠看画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妹妹。扶摇正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秋景上,没有看画师,但她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画师放下笔,朝她们行礼,声音清朗而温和:“臣沈砚之,见过昭仪娘娘。”
唐晚柠笑着点了点头,让扶摇也上前见礼。扶摇往前走了一步,行礼的动作比平时僵硬了几分:“见、见过沈公子。”
平阳公主在一旁端着茶盏,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
回宫的马车里,唐晚柠靠在车壁上看着妹妹:“如何?”
唐扶摇低着头抠手指:“……还行。”
“还行是行还是不行?”
“就是,挺有礼貌的,说话声音也好听,画画也好……”扶摇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不知道人家怎么想的。”
“那下次让他来兰林殿一趟,”唐晚柠云淡风轻地说,“我替你看看他心思正不正。”
扶摇猛地抬头:“姐,你把他叫到宫里来,那不就等于明说……”
“怎么,你怕他跑了?”
“我怕他看了你之后就不愿意看我了!”
唐晚柠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他要是看了姐姐一面就不想看你,那他也不值得你看了。”
沈砚之被召进兰林殿的那天,带了一幅画来。画的是平阳公主府后花园的秋景,但左下角添了一行极细的小字——“偶遇于园中,见其人如见秋光。”他没有署名,只画了一片落在溪水上的树叶,随水流走的方向,像是在说某种无声的话。
唐晚柠看完那幅画,把它递给了扶摇。扶摇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把画小心地卷好收了起来。
一个月后,平阳公主做媒,沈砚之正式向唐家提亲。
唐扶摇成婚的前一日,唐晚柠一个人坐在兰林殿的暖阁里,展开一卷空白的绢帛。她提笔蘸墨,想了想,写了几句——“扶摇,你从小到大都跟着姐姐,没有自己一个人走过远路。如今你要嫁人了,姐姐不能每天看到你了。但你要记得,不管走多远,兰林殿的灯一直亮着。”她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了一句:“沈砚之若欺负你,你回来告诉姐姐,姐姐让他这辈子都画不了画。”
她吹干墨迹,把绢帛卷好系上红绳,放在扶摇的枕边。
第二天早上扶摇来辞行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只用力抱了她一下,然后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姐,我走了之后你也要好好的。”
“我会的。”唐晚柠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走吧,别让新郎官等急了。”
扶摇松开她,擦了擦眼睛,转身走出了兰林殿。晨光从殿门照进来,把她的背影拉成了一道长长的暖金色的影子,她走到门槛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冲唐晚柠笑了笑,然后大步迈了出去。
唐晚柠站在门口看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宫墙拐角。元宝蹲在她脚边,仰头看了看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脚踝。
唐晚柠低下头,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摸了摸它的背,然后转身走回了暖阁。
傍晚她进入灵泉空间时,发现书架旁边又多了一样东西。
是一座小几,几面上放着一只玉匣,玉质温润,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她走过去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玉牌,玉牌下方压着一封信,是灵泉空间的笔迹,和之前那卷水利书末尾的字迹一模一样——“此玉牌可感应宿主夫君所在位置,不论相隔多远。佩戴者亦可借此玉牌感受到对方的心绪。”
唐晚柠握着那枚玉牌,低头看了很久。月光从空间穹顶洒下来,照在玉牌上,泛起一层柔和的碧色光泽。她合上玉匣,没有把它带出去,而是留在空间里最显眼的位置——这样她想看的时候随时可以进来。
那天夜里刘彻来兰林殿时,唐晚柠已经等了很久。兰林殿的地龙刚刚烧起来,屋里暖意融融。刘彻推门进来,看到唐晚柠坐在灯下,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寝衣,长发披散,手里握着一卷书,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落在他推门的那一瞬。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顺手把她手里的书抽出来放到小几上。
“今日这么安静?”
“扶摇嫁人了。”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明净而柔软的东西,“臣妾今天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好像昨天她还在公主府的院子里敲鼓给臣妾伴奏,今天她就穿上嫁衣走了。”
刘彻没有接话。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进他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你舍不得她。”
“嗯。”
“她嫁得不远,长安城里,随时能回来。”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背慢慢滑下去,稳稳地停在她的腰间,“你要是想她,朕让人接她回来住几天。”
唐晚柠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灯下他的轮廓被暖光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色,那双深沉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像是所有的话都被收在了一层透明的光里。
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仰起头,吻住他。
这一晚的吻和从前不同。那些寻常的日子里温和而收着的部分在这一刻被轻轻地揭开了,变成了另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窗外的秋风被厚帘子挡在外面,兰林殿里只剩下灯火和两个人的呼吸声。元宝不知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溜出去,蹲在廊下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月亮,然后甩了甩尾巴,趴下来把脸埋进自己毛茸茸的前爪里。
殿内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窗台上的兰草在夜风里微微颤动了一下叶片,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在月光下轻轻舒展开来。翠色的印记在唐晚柠的手腕上温润地亮着,和灵泉空间里那枚玉牌的碧色遥相呼应,像是有人在一整座未央宫的夜色里,悄悄点亮了两盏隔着砖墙无声对视的灯。
夜风从院子里的海棠树间穿过去,带着秋天将尽时最后的暖意,把满树的黄叶吹落了薄薄一层。
兰林殿的灯火一直亮到了很深的夜里,才缓缓地、柔和地熄了。
(正文·第二十七章完)
---
天幕·康熙朝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宜妃端着一碟刚出炉的桂花糕,德妃走在她旁边,看到天幕上秋日海棠树的画面,两个人默契地坐了下来。
天幕上,平阳公主来信说亲的那一段让妃嫔们都笑得意味深长。
“她妹妹要嫁人了。”荣妃说,“平阳公主做的媒,男方是个画师。”
“她写信说‘安排她们在花园里偶遇’,”惠妃笑着摇头,“公主也是个会安排的。”
天幕上,扶摇说“我怕他看了你之后就不愿意看我了”那段,宜妃直接笑出了声:“她妹妹跟她说这种话,她肯定觉得又好笑又心疼。”
天幕上,唐晚柠给扶摇写的那封信出现在画面里的时候,紫禁城安静了一瞬。信上的字一行一行地浮现,清秀而温暖——“你要记得,不管走多远,兰林殿的灯一直亮着。”
“她是个好姐姐。”德妃轻声说,“从小到大带着妹妹,现在妹妹嫁人了,她还要嘱咐她‘灯一直亮着’。”
天幕上,扶摇出嫁、唐晚柠在门口站着看妹妹走远的那一幕,让荣妃的帕子按上了眼角。“她走进去的时候,猫过来蹭她的脚踝。她弯腰把它捞起来抱着,才转身回去。”
天幕上,灵泉空间里出现那枚玉牌的画面让康熙的视线微微凝住。他看着天幕上那行字——“可感应宿主夫君所在位置,不论相隔多远。亦可感受到对方心绪。”
他放下端着的茶盏。
“她拿到那个东西的时候,”康熙说,“她看了很久。”
天幕上,夜色里两个人的画面是这一章的最后一帧。灯灭了,殿内暗了下来,但窗台上那盆兰草的轮廓在月光里依稀可辨,叶片安稳地舒展着。
天幕暗下去的时候,康熙依然坐在御座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里空空的。他过了很久才站起来,走回了乾清宫。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木头碰撞的声响。外面的夜风穿过廊檐,把宫灯吹得轻轻晃了晃。梁九功站在门外,总觉得陛下今天关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叶罗丽仙境
天幕在仙境亮起来的时候,月光洒在秋天的草地上。王默抱着毯子坐在草地上,看到扶摇出嫁那段,她轻轻“啊”了一声。
“她妹妹嫁人了。”她说,“她会想她的。”
“她给妹妹写的信里说‘灯一直亮着’。”齐娜说,“她做姐姐做得很好。”
天幕上灵泉空间出现那枚玉牌的画面,让罗丽公主的目光微微凝住。“她空间给她的新礼。一块能感知夫君位置的玉牌。”
天幕上夜色里两个人那一段,仙境的夜风安静得像睡着了。没有人说话。画面暗下去之后,月光落在地面上,把整片草地映成一片柔和的银白。
王默把毯子裹紧了一点,仰头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轻声说:“她什么都有了。丈夫、孩子、妹妹、书坊、空间……可她还是会在妹妹出嫁那天在门口站很久。”
罗丽公主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她低头笑了一下:“因为她心里装着的人很多,装得满,所以才会在少了那一个的时候,觉得空了一块。”
夜风穿过花丛,把最后几片落叶吹了起来,在月光里打着旋儿,慢慢地落在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