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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唐晚柠

刘稷六个月的时候,学会了翻身。

那天午后唐晚柠把他放在暖阁的榻上,转身去倒茶的工夫,回来就发现他整个人从仰躺变成了趴着,脑袋高高地抬着,正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像是在确认这个世界和刚才躺着的时候是不是同一个。

唐晚柠端着茶盏愣在原地,半晌才笑出声来。“你翻过去了?你自己翻的?”

刘稷看见她笑,也跟着咧嘴笑起来,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挂在下巴上亮晶晶的一串。唐晚柠放下茶盏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用帕子擦掉他下巴上的口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傍晚刘彻来的时候,唐晚柠站在暖阁门口朝他招手,神情郑重其事:“陛下快来。”

“怎么了?”

“你儿子会翻身了。”

刘彻走进暖阁,看到刘稷正躺在榻上,手脚并用地努力着什么,整张脸都憋红了,像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他看了片刻,正要说什么,只见那个小小的人影猛地一翻——从仰躺翻成了趴着,然后抬起头来,准确无误地看向他,张开没有牙的嘴巴,冲他咧开一个口水盈盈的笑。

刘彻站在榻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回头看向唐晚柠:“他翻完就冲朕笑。”

“他是在跟陛下炫耀。”

刘彻弯腰,伸出一根手指,让那个小小的拳头握住。刘稷攥得紧紧的,像是握住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不肯松手。

“力气不小。”刘彻说,嘴角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唐晚柠靠在门框上看他们父子俩大眼瞪小眼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很暖的东西,像是一杯水被慢慢地加到了刚好满溢的程度。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在刘彻站直身的时候走过去,自然地环住了他的手臂。

“陛下明日休沐吗?”

“休。怎么了?”

“那陛下带臣妾去书坊看看。”她仰头看他,“臣妾好久没去了,想看看那七个人抄书抄得怎么样了。”

“带着他去?”

“带着他。”唐晚柠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趴在榻上开始啃自己手指头的刘稷,“他也该出门见见世面了。”

翌日清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宫门驶出,混入了长安城早市的热闹里。马车帘子掀开一角,唐晚柠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刘稷坐在里面,刘彻坐在她旁边,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腰间没有佩剑,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富家老爷。

“书坊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唐晚柠指了指方向,“陛下待会儿进去别说话,就站在旁边看着就行。”

“朕不说话。”

“陛下上次也这么说的,结果在书坊里跟一个书生聊了半个时辰的水利。”

“朕那是遇到了懂行的人。”

“那陛下今天遇到了懂行的也别聊太久。”

马车在巷口停下。唐晚柠把帷帽戴上,抱着孩子下了车,刘彻跟在她身侧,两个人并肩朝念彻书坊走去。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沙沙的翻页声和压低的谈话声。门是敞着的,午后的日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去,把书架和柜台都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柜台后面坐着掌柜,正低头拨算盘珠子。见唐晚柠进来,他抬头要起身行礼,被唐晚柠轻轻摆了摆手压了下去。她抱着孩子往里走,穿过书架之间的过道,走到后院那间改出来的抄书室门口站定。

七个人正埋头伏案抄书,笔尖落纸的声音细密而整齐,像是夏日里一场不急不缓的雨。他们面前摊着《仙剑奇侠传》的稿子,一人抄一章,轮流换稿,案角上放着一摞已经抄好的成品,字迹工整干净。

唐晚柠没有进去打扰。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回到前厅的角落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刘稷放在膝上让他面朝外坐着。小家伙大概是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眼睛不停地转来转去,看着满屋子陌生的人和物,既不哭也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认识这个屋子之外的世界。

刘彻在她对面坐下。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坐在书坊角落的窗边,日光从窗棂间斜斜地落进来,把两个人一个抱着孩子一个坐着看书的身影拉成了安稳的影子。

有年轻的妇人抱着孩子进来买书,看到角落里坐着的一家三口,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轻声对掌柜说:“这要是画下来就好了。”她买了《宝可梦》第二卷,抱着孩子走了。

有书生在书架前翻《仙剑》,翻了一会儿合上书,转头对同伴说:“这本比《叶罗丽》还好看。写李逍遥那个姑娘笔下有侠气,不像是深闺里写出来的东西。”

“她有个姐姐写《叶罗丽》,你没看过?”

“看过,都看过。”

唐晚柠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话,没有出声。她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有些犯困、眼皮打架的刘稷,轻轻拍着他的背哼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刘彻坐在对面翻着一本新出的《宝可梦》样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她,又低头继续翻。

回宫的马车里,刘稷终于在唐晚柠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她衣襟,呼吸均匀而绵长。唐晚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刘彻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拇指无意识地在衣料上轻轻摩挲着。

“那个抄书室,”他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怕吵醒孩子,“七个人,做得很好。”

“那是臣妾挑的人。”唐晚柠闭着眼,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臣妾的眼光一直很好。”

“嗯。”刘彻的手从她肩上移到她后颈,轻轻捏了一下,“你眼光确实好。”

她睁开一只眼,从睫毛缝隙里看了他一眼:“臣妾说的是抄书的人。”

“朕说的也是抄书的人。”

唐晚柠笑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往他那边靠了靠。

那天晚上,唐晚柠照例给刘彻炖了养生的汤。灵泉水混着几味温补的药材,炖了一个多时辰,汤色清亮温润。刘彻喝了汤之后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她坐在旁边翻灵泉空间里那卷新的农书,偶尔翻页时纸张发出细微的声响。

窗台上那盆兰草在夜风里微微晃了晃叶子,元宝在脚边盘成一团。

她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腕上那道翠色印记忽然微微发热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碰了碰她。她低头去看,印记温热的触感在皮肤表面停留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平时的温度。

她抬头看向刘彻——他依然闭着眼靠在榻上,但嘴角不知何时微微翘起了一点,像是在做什么好的梦。

她合上农书,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自己裹进他臂弯里。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呼吸依然平稳而绵长。

唐晚柠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在黑暗里弯了弯嘴角。

(正文·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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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康熙朝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宜妃带着一碟新炸的果子,德妃坐在她旁边,荣妃和惠妃前后脚到了。夏末的晚风已经带了些凉意,但乾清宫前的广场上依然坐了不少人。

天幕上刘稷翻身的那一段让妃嫔们都笑了起来。

“他翻完冲他父皇笑。”荣妃笑弯了眼,“六个月的小孩儿就知道得意了。”

“汉武帝伸手指让他抓,他不松手。”德妃说,“老来得子就是这样的,一根手指头都能攥得住。”

天幕上,唐晚柠抱着孩子去书坊那段让宜妃轻轻“啊”了一声。“一家人一起出门。他穿着常服,跟在她旁边走着,像寻常人家出来逛书市的。”

“那个书生在书坊里夸扶摇写得好。”惠妃说,“她坐在角落里听的时候,在笑。她没有出去说‘那是我妹妹写的’。”

天幕上,马车上唐晚柠闭着眼说她眼光好、刘彻说他也说的是抄书的人那段,让康熙端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低头喝了一口,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天幕最后,唐晚柠躺在刘彻怀里闭眼入睡的画面是这一章的最后一帧。天幕暗下去之前,画面在那个温暖的剪影上多停了两息,像是在替什么人把那个安稳的瞬间悄悄多留了一小会儿。

康熙放下茶盏,坐在御座上看了一会儿天幕消失的方向。夜风从广场上吹过来,带着夏末残存的草木气息。

“梁九功。”

“奴才在。”

“今日天幕里那句话——‘朕说的也是抄书的人’。”他顿了顿,“一个皇帝为了哄人开心,可以一本正经地绕弯子。”

梁九功低着头,不敢接话。但他心里想的是——陛下今天好像比平时更安静。不是不高兴的安静,是那种心里被什么软东西轻轻塞满了的安静。

叶罗丽仙境

天幕在仙境亮起来的时候,王默坐在草地上抱着暖水袋——夏天的尾巴,夜晚已经有些凉了。

刘稷翻身、汉武帝伸手指让他攥着的那一段,王默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他被他父皇伸了一根手指头就高兴成这样……”她小声说,“小孩真容易满足。”

天幕上唐晚柠一家三口坐在书坊角落里那段,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她不炫耀,不声张,就那么坐在角落里听着。她不需要让人知道她是写书的那个人。”

“扶摇的书被夸了。”齐娜说,“她在旁边听到了,比自己被夸还高兴。”

天幕上马车里两个人对话那段,让罗丽公主微微笑了一下。

“他们在一起久了,说话都变成这样了。”她说,“明明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但偏要绕一个弯子让它落下来。”

天幕最后唐晚柠靠在刘彻怀里睡着的那个画面,让仙境的夜风都放轻了一些。萤火虫在远处一闪一闪的。

王默把毯子裹紧了些,望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小声说:“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

罗丽公主没有回答。她只是抬头看着月亮,轻轻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