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子满百日的时候,长安城的海棠花开得正盛。
未央宫里那棵老海棠今年格外争气,粉白的花压了满枝,风一过就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场不会停的温柔的花雨。唐晚柠抱着孩子站在树下的时候,一片花瓣正好落在襁褓的边角上,她低头看了看,没有拂掉。
“你看,今年的花比你出生那会儿开得还好。”她对着怀里的小家伙轻声说。
小皇子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但觉得她说话的声音好听,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粉嫩的牙床。他长开了许多,眉眼逐渐分明,鼻梁挺秀,嘴唇薄而润,分明是刘彻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又圆又亮,是唐晚柠的。整个人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帝王家的骨相,娘亲家的神采。
“陛下给他起名了吗?”唐扶摇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碟刚剥好的枇杷。
“起了。”唐晚柠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抱着,让他靠在肩头,“叫刘稷。陛下说,希望他将来能像庄稼一样踏踏实实地扎根在大汉的土地上。”
“刘稷……”唐扶摇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听。”
元宝从廊下蹿出来,绕着唐晚柠的脚边走了两圈,仰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小主子,谨慎地伸出一只爪子在襁褓边角轻轻碰了一下,像是确认这是个活的。小皇子被它逗得咯咯笑了两声,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抓了抓。
唐晚柠抱着孩子往廊下走,刚坐定,就听到唐扶摇在她身后期期艾艾地开口:“姐……”
“嗯?”
“你之前说的那个《仙剑奇侠传》,还有没有更详细的……”
唐晚柠回头看了妹妹一眼。扶摇正站在海棠树下,手里捏着一片花瓣,表情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什么想说的话堵在嘴边憋了很久。
唐晚柠弯了弯嘴角:“想写了?”
“嗯。”唐扶摇重重点了一下头,“你跟我讲的那个故事,那个叫李逍遥的侠客,那个叫赵灵儿的姑娘,还有那个锁妖塔……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一直在想。我想把它写下来。”
唐晚柠没有多说什么。她抱着孩子走进殿内,在书案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叠写满了字的绢帛递给扶摇。那是她前些日子从灵泉空间里那卷《仙剑奇侠传》的电视剧改编稿,她抽空誊出来的大纲和关键情节,已经换成了这个时代的笔法和表达方式,人名和场景都做了本土化的调整。
“这是前一半。”唐晚柠说,“你看完了再写。后一半等你这卷写完了再给你。”
唐扶摇接过那叠绢帛,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极其珍贵的东西。她低头翻了翻首页,看到上面写着“余杭镇、李逍遥、赵灵儿”几个字,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写。”
接下来的半个月,兰林殿的书案被姐妹俩占满了。唐晚柠坐在靠窗的一侧写她的《精灵宝可梦》第二卷——皮卡丘终于进化了,变成了更厉害的雷丘,带着小智一路打到了新的道馆。唐扶摇坐在另一侧埋头写她的《仙剑奇侠传》,写到李逍遥在仙灵岛初见赵灵儿那段的时候,她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最后写了一句:“她站在荷花池中央,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她。”
唐晚柠某天清晨起来的时候,发现扶摇趴在书案上睡着了,脸上压着一道红印子,手边是写到一半的绢帛,墨迹早就干了。她轻轻走过去,把一件披风盖在妹妹肩上,然后把那卷绢帛抽出来看了看——已经写完第三章了,进度比预想的快。
她放下绢帛,给妹妹留了一碟点心和一杯温在暖笼里的茶水,自己抱着醒了的刘稷走到院子里晒太阳。
书坊的生意越来越好,《叶罗丽精灵梦》三部加印了七次,《李夫人传》姐妹两个版本都卖得不错,扶摇那本新的《李夫人》最近也开始有人问了。但问题是——书坊写书的人只有她们姐妹两个,人手不够了。
那天下午唐晚柠坐在书案前算了半天的账,然后放下了笔,对唐扶摇说:“书坊需要招人。”
“招什么人?”
“抄写的。”唐晚柠说,“写书只能咱们写,但抄书可以找人来抄。找七个字写得好的,给工钱,让他们在书坊后院抄书。咱们写出来新书,他们抄完一份就上架一份,比咱们两个人自己抄快多了。”
“招七个人?那得花多少工钱?”
“书坊赚得回来。”唐晚柠把账本翻给她看,“你看上个月的进项,够付七个抄书人两年的工钱了。而且抄出来的书越多,卖得就越多,那赚回来的就更多了。”
唐扶摇凑过去看了看账本上那一串数字,咂了咂舌,然后点了点头:“那行,我明天去书坊门口贴告示。”
告示贴出去不到三天,来应征的人排了二十多个。唐晚柠戴了帷帽亲自去挑人,让每个人当场写一篇字。她在人群中走了一圈,挑出了七个——字迹工整的、速度快的、态度认真的。有年轻书生,有家境清贫的读书人家女儿,还有两个是退休的宫里老吏,字写得比现役的还好。
“你们以后就在这间屋子里抄书。每日辰时来,酉时走,晌午管一顿饭。工钱按月结,按月发。”唐晚柠站在那间被改造成抄书室的屋子中央,“抄的书,每一本都要干干净净的,不许写错字,不许漏行。能做到吗?”
七个人齐齐点头。
七个人从那天起正式开始抄书。《仙剑奇侠传》的稿子从扶摇手里一出来,她们就分工抄写,一人抄一章,轮流来,这样抄完一卷的速度比一个人写快了好几倍。第一卷上架那天,长安城的读者们发现新书封面上印着“唐扶摇著,念彻书坊抄录”一行小字,于是书坊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那天下午唐晚柠翻着书坊送来的新书样册,看到《仙剑奇侠传》第一卷封面上的墨迹干净整齐,比自己手写的还好看,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日子长了,许多事都慢慢地上了轨道。书坊有掌柜在管,抄书室有七个人在抄,新的稿子唐晚柠写完之后直接送去抄录,不需要再一句一句自己誊。她的时间一下子宽裕了一些,可以多陪陪刘稷,多看看灵泉空间里书架上的新书,多想一想下一卷的故事应该怎么写。
晚上刘彻从宣室殿回来的时候,总能看到兰林殿的灯火还亮着。唐晚柠坐在灯下等他,桌边温着一碗汤,汤色清亮,里面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是她用灵泉水配了药材炖了一整个下午的。
刘彻脱了大氅在桌边坐下,唐晚柠把汤碗推到他面前。“陛下先喝汤,喝完臣妾给您按按肩。”
刘彻端起来喝了一口,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落到胃里,像是把一天看奏章看得发紧的眉间都熨平了。他放下碗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很浅很浅的笑。
“你这汤,每天喝都喝不腻。”
“那臣妾天天给陛下炖。”
他喝了汤之后,唐晚柠绕到他身后,双手搭上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肩颈处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她按的位置越来越准了——哪边僵、哪边酸、哪个地方按下去他会微微松一口气,她全都摸得清清楚楚。刘彻靠进椅背里闭着眼,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卸了力,像是一整天的重量都被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卸掉了。
“陛下今天忙了些什么?”
“关中渠的图纸今天送来了。”他闭着眼说,声音比平时低缓,“你画的那幅图,工部照着做了实地勘测,说可行。今春动工,入秋前能通水。”
唐晚柠的手没有停,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那臣妾很高兴。”
“朕也很高兴。”刘彻伸手,覆在她搭在他肩头的手背上,“你给了朕一样能传下去的东西。”
她弯下腰,从背后环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发鬓边。“臣妾以后还给陛下更多。”
他侧过头,在她贴过来的脸颊上轻轻蹭了一下。窗外的夜色很深,兰林殿的灯火温柔地亮着。元宝在床脚的蒲团上盘成一团,被暖气烘得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
那一夜她入睡之前,在灯下展开了一卷新的空白绢帛。她想了想,提笔写道:
“吾儿刘稷,见字如面。等你长大到能读懂这封信的时候,你父皇应该已经老了,你娘亲大概也老了。不知道到时候这个天下变成了什么样,但娘亲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父皇是个很好的人。他可能不会说太多温柔的话,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你、为这个天下撑起一片安稳的天。所以你要记得,不管将来你走多远,都要记得回来看看他。”
她放下笔,吹了吹墨迹,把绢帛卷好,收进枕头的暗格里,和另一张写着“兰草尚在,朕亦在”的纸条放在一起。
窗外传来夜风穿过海棠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远处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唐晚柠吹了灯,躺进被子里。
刘彻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沉稳。她靠进他怀里,他的手在她靠过来的那一瞬,无意识地拢了拢她的肩。
窗外月光安静,海棠叶子在风里响了一会儿,也安静了。
(正文·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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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康熙朝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宜妃正端着一碟新做的杏脯。她看到天幕上唐晚柠抱着孩子站在海棠树下的画面,手里的杏脯顿了一下。“小皇子长开了……长得真好看,像他父皇,但眼睛像她。”
“叫刘稷。”德妃说,“她取的名字,踏实。”
天幕上,唐晚柠把《仙剑奇侠传》的稿子给扶摇的画面让荣妃笑了笑:“她们姐妹俩一起写书,一个写《宝可梦》,一个写《仙剑》。”
“她招了七个人抄书。”惠妃看着天幕上那间改出来的抄书室,“七个人,一人抄一章,书坊的活一下子就快起来了。有想法,有办法。”
天幕上,晚上唐晚柠给刘彻炖汤、替他按肩的画面,让康熙端茶的手停了一下。他看到刘彻闭着眼靠进椅背里、整个人在她面前卸下所有的防备,看到她弯下腰环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鬓边。
“她每天等他回来。”德妃轻声说,“不管多晚,灯都亮着。”
天幕上,唐晚柠写给刘稷的那封信是这一章最后一个画面。灯下她低头落笔,墨迹未干,她在绢帛上写的字一行一行地浮现在天幕上,清晰得像被谁特意放大过。
宜妃的杏脯放下了。
“等孩子长大了,她也老了。”荣妃的声音很轻,“但她想让她的孩子记住,他父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天幕暗下去的时候,康熙靠在御座里没有立刻动。他看了天幕消失的方向很久,久到梁九功以为陛下睡着了。然后康熙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梁九功。”
“奴才在。”
“那个叫刘稷的孩子,以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梁九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答:“有那样的父皇和母妃,应该不会差。”
康熙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回乾清宫,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和天幕里那个被按着肩膀、闭眼放松的帝王一样的手。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了进去。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低沉的、木头碰撞的声响,像是把外面所有关于温暖的想象都关在了门外,又像是把什么刚被触动的东西小心地收进了门内。
叶罗丽仙境
天幕在仙境亮起来的时候,月光洒在新生的草叶上。王默抱着毯子坐在草地上,这次没有带爆米花。
天幕上,小皇子在海棠树下的画面让她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他好好看……粉粉白白的,眼睛圆圆的。”
“刘稷。”舒言推了推眼镜,“稷,五谷之长。这个字取得好。”
天幕上,唐晚柠把《仙剑奇侠传》给扶摇的画面让陈思思轻轻“啊”了一声。“她把那些故事一点一点地搬过来了。先是《叶罗丽》,然后是《宝可梦》,现在是《仙剑》。”
“她像是造了一座桥。”罗丽公主轻声说,“从她的世界,到这个时代。”
天幕上,晚上炖汤、按肩那一段让仙境的夜风都暖了几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刘彻闭眼靠进椅背里、唐晚柠弯腰环住他脖子的那个画面。风穿过她的指间,穿过他的鬓发,穿过两个人之间那一段安静的距离。
天幕上那封写给刘稷的信出现的时候,王默把毯子拉到了下巴处,看着那一行一行字慢慢浮现在天幕上。
“‘等你长大到能读懂这封信的时候……你父皇是个很好的人。要记得回来看看他。’”
月光落在草地上,初春的风里带着泥土和草根的气息。
罗丽公主站起来,看了一眼天幕消失的方向,弯了弯嘴角。
“那封信,”她轻声说,“他会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