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唐晚柠

五月初七,长安城北门大开。

捷报早在三日前就送到了——霍去病率骑兵千里奔袭,直捣匈奴残部王帐,卫青主力合围全歼,单于仅带百余骑北逃。刘彻御驾亲征三十余日,荡平漠北,凯旋而归。

朝中百官列队相迎,百姓从城门口一直站到了朱雀大街,黑压压的人头望不到边。鼓乐齐鸣,旌旗招展,整个长安城像一锅沸腾的水,每一个人都在等那个玄甲的身影。

唐晚柠没有去城门。

她站在兰林殿的海棠树下。海棠花期已过,满树绿叶在夏初的日光下泛着油亮的翠色,郁郁葱葱的,把整片院子的天光都滤成了温柔的绿影。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深衣,腰间松松地系着银丝宫绦,没有束得太紧。她的身形比一个月前有了些细微的变化,小腹处微微隆起,若不仔细看瞧不出来,但她自己知道。

她等了一会儿,听到远处传来山呼般的欢呼声,由远及近,像是整座长安城都在喊同一个名字。那些声音穿过重重宫墙,落到兰林殿的院子里时已经弱了许多,但她听得出来——他回来了。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下。

唐晚柠转过身,看到刘彻站在海棠树下。他卸了甲,只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头发束得利落,面容比出征前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颧骨上有一道还没来得及褪尽的浅色晒痕。但他的眼睛比走之前亮,眉间那道常皱的浅纹也淡了些许,像是一个在外面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的人,身上所有的疲惫都被门内的风景冲淡了。

他一只手抱着那盆兰草。

兰草还是青翠的,叶片比走之前多长了几片,在日光下泛着新绿的光泽,像是被谁一路仔细照看着,不曾让它受过一丝委屈。

刘彻站在院门口看着站在树下的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停了一下,又移回她的眼睛。他抱着兰草站在原地,没有说话。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把很多话都压在了那里。

然后唐晚柠朝他笑了一下,弯着眼睛,像这几十天的等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声音轻而温柔:“陛下回来了。”

刘彻没有动。他看了她很久,久到风从海棠树的叶子间穿过来,吹动她月白色的衣摆。然后他大步走过来,把兰草放到旁边的石桌上,伸手将她整个人拥进了怀里。

“朕回来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低而哑,像是风尘仆仆赶了很远的路终于把这三个字亲口说出来的那种沉。

唐晚柠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深吸了一口气。他身上有尘土和草叶的气息,还有一点点马鞍皮革的味道,混在一起,是北方的风带回来的味道。她抱着他,觉得几十天以来的空落和安静,都在这个怀抱里被填满了。

“臣妾等到了。”她说。

刘彻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他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轻了一些:“你瘦了。”

“陛下瘦得更多。”

“朕那是骑马骑的。”

“臣妾那是想陛下想的。”

刘彻低头看着她,在午后的日光下,她的脸比三个月前柔和了一些,眼角眉梢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温润,像是春天的溪水从冰面下流出来之后,慢慢地把两岸的石头都磨圆了。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到她的小腹上。

唐晚柠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嘴角弯弯的:“臣妾有喜了。”

海棠树下的风停了一瞬。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说出那四个字时微微泛红的脸颊。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吻,然后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捞出来的:“朕……”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了。

唐晚柠伸手,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轻声问:“陛下高兴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重新揽进怀里,手臂环得比方才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攒下来的所有牵挂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元宝不知什么时候从殿里溜了出来,绕着两个人的脚边转了两圈,仰头看着刘彻,响亮地“喵”了一声。刘彻低头看了它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你胖了。”

元宝满意地眯起眼睛,在他脚边盘成一团。

唐晚柠靠在他怀里笑出了声。

那天傍晚,唐晚柠把那盆兰草重新放回了窗台上。青翠的叶片在落日余晖中安静地舒展着,在空了一个多月的位置上扎下了根,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当晚,唐晚柠的书案上多了一沓新写的书稿。那是《叶罗丽精灵梦》第三卷的定稿——她终于写完了。最后一页上写着:“那个少女在城门口等了很久,久到春天过完、夏天来了。然后她听到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像是整个世界的风都在替一个人带路。她抬起头,看到那个人从日光里走过来,怀里抱着一盆她种的兰草。”

她翻到最后一页,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书案的另一个角落,还叠着一卷新的绢帛。那是她这几日新开的第三本书,扉页上写着四个字——《精灵宝可梦》。她改写成了一个叫“宝可梦”的幻想世界,珍奇的神兽与真心之人缔结羁绊,四海奔走,救助危难,惩恶扬善。故事里那只黄色的、会放出雷电的神兽,是小孩子们最喜欢的角色。她想着等北征的捷报彻底传开之后,长安城的孩童们会爱看的。

唐扶摇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姐,你算账了吗?”

“还没呢。”唐晚柠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你帮我拿过来。”

唐扶摇抱过来一只木匣,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卷一卷的账册。唐晚柠翻开来,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数字——《叶罗丽精灵梦》第一卷加印四次,第二卷加印三次;《李夫人传》三卷加起来卖了五轮;再加上新开的《精灵宝可梦》虽然只卖了几天,但势头很好。

她算了一个时辰,最后在账册的末尾写了一个总数。墨迹干了,她合上账册,又打开另一份文书,是书坊这个时节的进项汇总。

“扶摇,你明天跑一趟书坊,让掌柜把所有的盈余都清出来。”

唐扶摇眨了眨眼:“全清出来?姐你要做什么?”

“全清出来,送到国库去。”唐晚柠把账册收好,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北征虽然胜了,但打仗花了不少钱。朝中正为军费发愁呢,咱们书坊这几本书赚的钱,虽然不算多,但能填一点是一点。”

唐扶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姐姐平静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姐姐的胳膊,把脸靠在她肩头:“姐,你对陛下真好。”

唐晚柠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他是臣妾的夫君,臣妾不疼他疼谁。”

“那你这几本书赚了多少钱,自己不留一点?”

唐晚柠想了想,弯了弯嘴角:“留几枚铜板给元宝买小鱼干就行。”

“喵。”

元宝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书案,蹲在那卷《精灵宝可梦》的绢帛旁边,歪着脑袋看了看,伸出爪子轻轻拍了一下封面,像是认可了这本书的存在。

唐晚柠伸手把元宝捞过来,放在膝盖上,然后靠在椅背里,望着窗外初升的月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兰草归位了。他回来了。她写完了第三本书,还开了一本新的。书坊赚的钱要送进国库了。她肚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安安静静地长大。

窗外的月光正好,照在窗台上那盆兰草的叶尖上,凝成一颗小小的露珠,像是替谁在说了一句无声的话。

唐晚柠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轻声说了一句:“你父皇回来了。”

夜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带着初夏温热的草木香气。

她闭上眼睛,靠进椅背里,嘴角带着笑,沉沉地睡着了。

(正文·第十九章完)

---

天幕·康熙朝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晚霞还没散尽。

宜妃这次没有带帕子,她带了一碟切成小块的新瓜,一边吃一边等。德妃坐在她旁边,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天幕上,刘彻抱着兰草出现在院门口的那一幕,让宜妃手里的瓜停在了嘴边。“他回来了……他还抱着那盆兰草。”

“那盆草被他养得比走的时候还精神了。”德妃的声音带着笑意,“他出征一路带着它,是真的带了一路。”

天幕上,刘彻看着唐晚柠微微隆起的小腹愣住了的画面,让紫禁城安静了一瞬。

“她告诉他了。”荣妃的声音很轻,“她说‘臣妾有喜了’的时候,汉武帝那个表情……像是一路的风尘都在那一刻落定了。”

“他低下头吻她额头的时候,”惠妃的声音带着温度,“他的手在抖。那个镜头只闪了一下,但我看到了。”

天幕上,唐晚柠把那盆兰草放回窗台上的画面,让宜妃终于把瓜放了下来。

“空了那么久的窗台,又满了。”她轻声说。

天幕上,唐晚柠算完账目、让扶摇把盈余全送去国库的那段,让康熙坐直了身子。

“她把书坊所有的钱都送进国库了。”荣妃的声音带着惊讶,“她一本没留。”

“她说北征花钱多,能填一点是一点。”德妃的声音低低的,“她不是为了表功。她就是想帮他。”

康熙没有说话。他看着天幕上唐晚柠靠在椅背里、摸着肚子说“你父皇回来了”的画面,端茶的手停了好一会儿。

天幕暗下去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回乾清宫。他坐在御座上,手边的茶还温着。

“梁九功。”

“奴才在。”

“她开了新书,叫《精灵宝可梦》。”他说,“等天幕下次开的时候,朕想看看那本书写的什么。”

梁九功低头应了声“是”。

康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负手走回了乾清宫。夜风把廊下的宫灯吹得轻轻晃了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又稳住了。

叶罗丽仙境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王默抱着毯子坐在草地上,怀里放着那碗一直没吃的爆米花。

天幕上,刘彻抱着兰草站在海棠树下、两个人相拥的画面,让王默把脸埋进了毯子里。“他回来了……他终于回来了……”

“他把兰草养得很好。”罗丽公主轻声说,“他每天都给它浇水。那段路那么远,他带着它走了一路。”

天幕上,唐晚柠说“臣妾有喜了”的时候,陈思思推了推眼镜,在袖子里悄悄攥了一下手指。

“她要做母亲了。”齐娜小声说,“她肚子里有一个新的生命。”

天幕上,唐晚柠把书坊的盈余全送进国库时,舒言推了推眼镜:“她把赚的钱全拿出来了,不留一分。她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名,也不是为了利。”

“她只是想帮他。”罗丽公主看着天幕,“帮她的夫君,帮她孩子的父亲,帮这个国家。”

天幕最后,唐晚柠摸着肚子说“你父皇回来了”的画面,让仙境的夜风都轻柔了几分。

王默从毯子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她好幸福啊。”

“嗯。”罗丽公主笑了一下,“她值得的。”

夜风穿过花丛,萤火虫在远处一闪一闪地亮起来,像是谁在替月光点了一盏一盏小小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