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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唐晚柠

初夏的未央宫,日光渐渐长了。

唐晚柠的身子过了三个月,胎像稳固下来之后,整个人反倒比前些日子轻快了许多。晨起不用人扶也能自己下床,用膳时胃口也回来了,元宝常常在她用早膳时蹲在桌边仰头看她,她就偷偷撕一块糕点给它,被刘彻撞见过两回,他也不说,只笑一下。

刘彻从北征回来之后,朝中的事务比出征前少了一些——漠北已定,匈奴残部远遁,短期内不会再有大规模的战事。他每日在宣室殿的时辰比从前短了些,有时候午后便收了奏章,来兰林殿陪她坐一会儿。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是靠在她常坐的那张榻上闭目养神,她就坐在旁边看书,偶尔翻页时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便知道她在那里。

这一日午后,唐晚柠把《叶罗丽精灵梦》第三卷的终稿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改了几处用词,又提笔在末尾添了一句话——“他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那棵海棠树已经开过了花,满树绿叶在风里响着,像是在替谁说了一声‘回来了’。”她满意地放下笔,将绢帛仔细卷好,用丝绳系上,递给扶摇:“送去书坊,让他们刻印上架吧。”

唐扶摇接过来,嘿嘿一笑:“姐,你这本第三卷,咱们书坊门口已经有人蹲了三天了。每天开门第一句话就问‘第三卷来了没有’,比等早市开摊还积极。”

唐晚柠笑了一声:“那赶紧送去。”

“《精灵宝可梦》呢?快写完了吗?”

“快了,今晚再写一章就收尾。”唐晚柠揉了揉手腕,“那本也一起印了。头一回写这种给小孩子们看的故事,也不知道他们喜不喜欢。”

“姐,你放心。”唐扶摇抱着书卷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冲她眨了眨眼,“长安城的小孩儿人手一本,是迟早的事。”

唐晚柠笑着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展开另一卷空白的绢帛。夜色刚刚落下来,兰林殿的灯火亮了,她低头在绢帛上写道:“有一只黄色的神兽,会放电,跑起来像一道闪电……”

窗外的风里偶尔飘来夜市遥远的热闹声,她的笔尖稳稳地落着。

念彻书坊的门口,这几日确实热闹得不寻常。

那日清晨,书坊刚开了半扇门,门口的台阶上已经坐着了好几个人。有蹲在石阶上啃炊饼的年轻书生,有裹着襆头抱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短打的半大少年,挤在一起探头探脑地朝门缝里张望。

“来了来了!开门了!”

掌柜的刚把门板卸下来,一群人呼啦一下涌了进去。

“《叶罗丽精灵梦》第三卷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昨夜才印好的。”掌柜从柜台底下搬出一摞新书,“都在这儿呢。”

“我买三本!我家两个妹妹各要一本!”

“我要五本!帮我族学的同窗带!”

“那本新书呢?听说叫什么宝可梦的?”

掌柜的把《精灵宝可梦》第一卷摆出来的时候,书坊里安静了一瞬。封面上画着一只黄色的、圆滚滚的、长着闪电尾巴的小兽,画得栩栩如生,像是要从绢帛上蹦出来一样。

一个小男孩踮着脚尖挤到柜台前,声音脆生生的:“掌柜的,这只黄的是什么呀?”

“这叫皮卡丘,是一只宝可梦。”掌柜的蹲下来,笑眯眯地跟他说,“它会放电的。”

“放电?!”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它能打败坏人吗?”

“能啊。它跟着它的主人一路打坏人、救朋友,可厉害了。”

“我要买!”小男孩从怀里掏出一把铜板,哗啦一声倒在柜台上,“我有这么多钱!够不够?”

掌柜的数了数那些铜板,抬眼看了一眼——一个半大孩子攒的压岁钱,能有多少。但他没有多收,只从里面拣了两枚,把书递给他:“够了。拿好,回去慢慢看。”

小男孩抱着书,攥着剩下的铜板,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一样跑出了书坊。门外的日光落在他跑远了的背影上,他怀里的那本书封面上的黄颜色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是一只真的皮卡丘趴在他怀里晒太阳。

这一天,《精灵宝可梦》第一卷卖出了两百多本。大部分是被孩子们买走的,也有一部分是被大人买走的——有人听说这本书是那位神秘的“唐姑娘”写的,想看看她这次又写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午后,书坊的角落里,一个穿青衫的书生翻完了《叶罗丽精灵梦》第三卷的最后一页,合上书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三卷比前两卷更好。”他对旁边的人说,“那个少女站在城门口等她的心上人回来那段,我看了两遍。她写等的时候,没有写哭天抢地,就写了一盆兰草被养得青翠翠的,写窗台空了又满了,写夏天来了蝉开始叫了。什么都没有明说,但什么都说了。”

旁边的人接过来翻了几页,也点了点头:“她说那个少女‘等到了’。就三个字。但读到这里的时候,心里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另一桌坐着一个妇人,正翻着《精灵宝可梦》给身边的小女儿读。小女孩听得眼睛发亮,拽着母亲的袖子问:“娘,那只皮卡丘真的会放电吗?它能打败火箭队吗?”

“会。”妇人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它可厉害了。”

书坊里人声嗡嗡的,翻书声、议论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被午后的日光烘得暖洋洋的。

消息传回兰林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唐扶摇跑回来的路上踢飞了一只鞋,光着一只脚冲进殿门:“姐!卖光了!全卖光了!《叶罗丽》第三卷加印了还不够!《宝可梦》第一卷一个下午就空了!”

唐晚柠正靠在榻上喝水,闻言放下水盏,微微挑了挑眉:“这么快?”

“小孩儿们抢疯了!”唐扶摇一边喘气一边比划,“好多人买完了就在书坊里就地坐下看,掌柜的赶都赶不走!还有人问第二卷什么时候出!”

唐晚柠弯了弯嘴角,伸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妹妹坐下歇歇。

“行了行了,跑得一脸汗。”她把帕子递给她,“坐下来慢慢说。”

唐扶摇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脸,眼巴巴地看着姐姐:“那什么时候写第二卷啊?”

“等把《宝可梦》第一卷收尾了再说。”唐晚柠想了想,“而且后面要写得慢一些了。肚子越来越大了,坐久了腰会酸。”

唐扶摇低头看了看姐姐微微隆起的小腹,嘿嘿一笑,凑过去把耳朵贴在她肚子上听了听,认真地眨眨眼:“宝宝,你娘亲要给你攒钱买小鱼干了。”

“那是给元宝买的。”

“喵。”

元宝从窗台上跳下来,踩着小碎步走到唐晚柠脚边,仰头用圆眼睛盯着她,像是听懂了。

唐晚柠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元宝呼噜呼噜地在她膝上盘成一团。

夜色落下来之后,唐晚柠靠在灯下翻看今日从书坊送回来的读者留言。

有人写道:“第三卷那个等的过程写得太好了。等的时候时间过得很慢,但她没有写‘度日如年’这种话,她写海棠树开过了花、落完了叶、又长出了新叶。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写了。”

有人写道:“那个少女站在城门口看他走远的时候,她没有哭。她只是站了很久。我读到这句的时候眼泪掉下来了。”

还有人写道:“《精灵宝可梦》我家孩子看了三遍了,追着问第二卷什么时候出。皮卡丘能不能多放几次电?”

唐晚柠笑着把那些留言一卷一卷地收好,放进书案旁边的木匣里。元宝在她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皮,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合上木匣,靠在椅背里,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看了看窗外夜色里的宫墙轮廓。

刘彻今晚在宣室殿议事,说好了晚些会过来。她让他不必急着来,把事议完再说。

窗台上的兰草在夜风里微微晃了晃叶片,月光照在上面,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粉。远处隐约传来梆子声,不紧不慢的,一声一声地敲着夜色。

她把手覆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那个小小的生命像是在回应她,微微动了一下。她笑了,低头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等你长大了,娘亲给你写一本专属于你的书。”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静静地落在窗台上。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等着那个脚步声从夜色深处慢慢走近。

(正文·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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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康熙朝

天幕亮起来的时候,天色刚刚擦黑。宜妃来得早,还拎了一壶新泡的茶,德妃给她让了个位置,惠妃和荣妃前后脚到了。

天幕上,唐晚柠在灯下写书、扶摇抱着书卷往外跑的画面先出来了。

“她又写了一本新书叫《精灵宝可梦》。”宜妃说,“她在给小孩子们写故事。”

“她第三卷卖空了。”德妃笑了一声,“她妹妹跑回来报喜的时候鞋都跑丢了一只。”

天幕上,书坊里小孩子挤在柜台前买书的画面让紫禁城的妃嫔们都笑了。那个小男孩把铜板倒在柜台上说“我要买”的时候,荣妃的眼睛弯了起来。“那只叫皮卡丘的黄色小兽,画得真可爱。”

“书坊里坐满了人,有的站着看的。”惠妃啧啧了两声,“她写的东西,是真的有人看。”

天幕上,唐晚柠靠在灯下翻读者留言的画面让紫禁城安静了一会儿。

“她看到别人夸她写得好,会笑。”德妃的声音轻轻的,“但她不是那种得意洋洋的笑。是那种‘原来真的有人懂我想说什么’的笑。”

天幕上,她合上木匣、把手搭在肚子上、低声说“等你长大了娘亲给你写一本专属于你的书”的时候,宜妃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她连还没出生的孩子都想好了要给他写一本书。”荣妃的声音带着一丝柔软的酸,“这个孩子以后一定会很幸福。”

天幕暗了下去。康熙坐在御座上,手里没有茶没有汤。他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安静了一瞬,然后站起来走回乾清宫。

路过廊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天幕上唐晚柠那句“等你长大了娘亲给你写一本专属于你的书”,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小的时候,没有人给他说过这种话。没有人答应过要给他写一本书,没有人告诉他“等你长大了我会给你什么”。

他走了两步,又停了。

“梁九功。”

“奴才在。”

“天幕下次开的时候,朕要看那本《精灵宝可梦》里那只黄色的神兽。”他说,“它到底放了几次电。”

梁九功低着头应了一声“是”。他总觉得陛下今天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心里装着什么很浅很软的东西,舍不得走太快让它们散掉。

叶罗丽仙境

天幕在仙境亮起来的时候,王默抱着毯子坐在草地上,这次终于记得带了爆米花。

天幕上,唐晚柠给孩子们写书、书坊被挤满的画面让王默笑得眼睛弯弯:“她写宝可梦!她给小孩子写宝可梦!那只皮卡丘一定特别可爱!”

“她自己在孕期里,还抽空写了这么多。”陈思思推了推眼镜,“第三卷、新书、还有一整个书坊的生意。她没停下来过。”

天幕上,唐晚柠翻读者留言时嘴角的笑容让罗丽公主轻轻说了一句:“她在做她喜欢的事。写书、等待、爱一个人、为还没出生的孩子做打算。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活得很充实。”

天幕最后,她摸着肚子说“等你长大了娘亲给你写一本专属于你的书”的画面,让王默手里的爆米花碗放了下来。

“她一定是个好母亲。”齐娜轻声说,“她连说那句话的语气都那么温柔。”

罗丽公主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天幕上唐晚柠闭眼微笑的侧脸,弯了弯嘴角。

月光落在仙境的草地上,远处草丛里有萤火虫一闪一闪地亮着,像是谁在替夜风点了一盏一盏小小的、暖黄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