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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唐晚柠

三月初三,天光未亮。

长安城的北门大开,旌旗猎猎,铁甲铮鸣。三军列阵于官道两侧,从城门一直延伸到十里长亭之外,黑压压一片,像是大地上铺开了一道铁灰色的长河。晨风从北面吹来,卷着漠北方向干冷的尘土气息,吹得旗帜翻卷如浪。

刘彻一身玄甲,外罩绛紫色战袍,腰间佩剑,骑在那匹照夜玉狮子上。四十一岁的帝王在晨光中端坐于马背,脊背挺直如标枪,面容沉肃而坚毅。他的眉宇间有一种久经沙场的老将才有的锐利,和平时在兰林殿里靠榻看书的模样判若两人。

队伍已经整装待发。霍去病策马在阵前飞驰了一圈,高声喝令着什么,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中飞扬成一片金黄色的雾。卫青在后方压阵,正低声和副将交代辎重的事。

唐晚柠站在城门口的人群中。

她没有穿昭仪的礼服,今日只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深衣,腰间系着银丝宫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简单地绾着,站在一群送行的宫眷和官员家眷中间,像是晨雾里忽然开出的一枝白玉兰。日光落在她那张脸上,将她本就绝美的轮廓映得莹润通透,一双杏眼因不舍而泛着微微的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泪来。

她怀里抱着一盆兰草。

是那盆她从空间移出来、在窗台上养了一整个冬天的兰草。叶片青翠,叶尖凝着一滴晨露,在光里像是一颗将落未落的水晶。

刘彻勒马,在城门前停住。他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隔着一整片送行的队伍,两个人的视线在晨光中撞在一起。

他策马缓缓走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帝王和那个抱着兰草的少女身上。没有人出声,连风都像是配合着安静了一些。

刘彻勒马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她。

“朕走了。”他说。

唐晚柠仰头看着他。他骑在马背上的身形比平时显得更高大,玄甲映着晨光,像一座沉默的山。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口堵了一下,最后只变成一句很轻的话。

“臣妾等陛下回来。”

她踮起脚,将那盆兰草举起来,递到他面前:“陛下带上它。它在的地方,就当臣妾也在。”

刘彻低头看着那盆青翠的兰草,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弯腰,伸出戴着手甲的手,小心地将花盆接过去,放在他马鞍侧面的皮囊里,固定好。他的动作很稳,像是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东西。

他直起身,重新低头看她。晨光在她身后铺开成一片柔和的金色,她的脸被光映着,那双含泪未落的杏眼亮得像是盛了整个春天的晨露。

“朕会回来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养的那只胖猫还在兰林殿等着朕回去挠它下巴。”

唐晚柠被他这句话逗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一点笑意让她眼底的水光闪了闪,将落未落的泪终于滑下来一颗,从腮边滚落,没入月白色的衣领中。

“陛下记得就好。”她说。

刘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一扯缰绳,照夜玉狮子长嘶一声,调转马头,朝队伍的最前方走去。

唐晚柠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玄甲在晨光中渐渐变小,玄色的战袍被风吹得猎猎翻飞,马鞍侧面那一抹青翠的绿意在一片铁灰和玄色之中格外鲜明,像是一颗被她亲手种下去的、会陪他走过千山万水的种子。

三军开拔。铁蹄踏地,车轮滚滚,旌旗向北方缓缓移动。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官道尽头的天际线,也遮住了那个玄甲身影。

唐晚柠站在城门口,一直站到最后一辆辎重车也消失在晨雾中。唐扶摇站在她身后,没有催她走。元宝不知什么时候从马车里钻了出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队伍消失的方向,小声“喵”了一下。

“走吧。”唐晚柠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但已经稳了下来,“回宫。”

长安城的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

刘彻走后的第一天,兰林殿的地龙还烧着,但总觉得比往常冷了一些。唐晚柠起床后习惯性地往窗台看了一眼——那盆兰草不在了,窗台空了一块,光秃秃的。

她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转身去洗漱了。

第二天,唐扶摇端来早膳,发现姐姐坐在窗台下翻书,翻的还是那一页,一个早上没有动过。她没有出声,悄悄把早膳放在桌上,又悄悄退了出去。元宝跳上窗台蹲在空出的那一块地方,尾巴垂下来摇了摇。

第三天,唐晚柠开始写《叶罗丽精灵梦》的第三卷。她写到那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少女站在城门口送别她心爱的人,写了一页又撕掉了,又重新写。最后定稿的那一页,有一滴墨在纸角晕开,不知道是茶水溅的,还是别的什么。

第十天,长安城来了第一封北征的军报。霍去病前锋已经过了居延泽,匈奴残部闻风而逃,汉军正在推进。刘彻没有单独写信回来,但在军报的末尾加了一行批注——“兰草尚在,朕亦在。”

唐晚柠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正靠在海棠树下的美人靠上看书。春天来得深了,海棠树开始冒出细小的花苞,满树星星点点的粉,像是憋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要一口气开出来。

她握着那卷军报,在美人靠上坐了很一会儿,然后把那行字裁下来叠好,收进了枕头的暗格里。

第二十天,北征的捷报开始密集起来。霍去病连破三营,卫青正面推进,匈奴单于的王帐已经北迁了六百里。朝中一片欢欣鼓舞,廷议时几个老臣高兴得胡子都在抖。

但椒房殿那边传来一个消息——太子刘据近日身体有些不适,太医说是春寒入侵,在殿中休养了几日。唐晚柠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给元宝梳毛,她的手停了一下。

“去看看。”她放下梳子,“准备一些安神的药材,本宫去东宫探望太子殿下。”

东宫的庭院里海棠花开得比兰林殿晚一些,大半还是花苞。唐晚柠走进去时,刘据正靠坐在廊下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脸色确实比平时白了一些,但精神还好。

“昭仪娘娘怎么来了?”刘据看到唐晚柠,有些意外地直起身,“儿臣只是小恙,不劳娘娘亲自跑一趟。”

“殿下是陛下的长子,也是臣妾看着长大的后辈。”唐晚柠把带来的药材递给旁边的宫人,在刘据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殿下身子要紧。春寒未退,还是多穿一些。”

刘据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着什么事,然后忽然开口:“昭仪娘娘,儿臣有一事想问。”

“殿下请说。”

“父皇北征之前,可曾与娘娘说过什么关于朝中的话?”

唐晚柠的心微微提了一下。她看着刘据那双温和的、和她记忆中一样清澈的眼睛,想到了江充那张周全而谦逊的脸,想到了卫子夫说“我记下了”时的表情。她斟酌了一下措辞,轻声说:“陛下说过一些。殿下身边的人,要仔细挑。”

刘据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儿臣明白了。”

唐晚柠没有再多说。能说的她已经说了,剩下的要靠他自己去体会。她起身告辞前,回头看了一眼刘据那张被春寒染得略显苍白的脸。窗外的海棠花苞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一颗一颗还没张开的、攥紧了的拳头。

她走出东宫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第三十天。未央宫的海棠花终于开了,满树粉白,风一吹就落了满地的花瓣,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雨。唐晚柠站在树下抬头看了半晌,想起去年夏天她第一次被刘彻从平阳公主府接进宫时,这棵海棠树也是这样的花季。那时候她还是个少使,他每天都会来看她,来了就坐在廊下批奏章,她就坐在旁边看书。

一年过去了。她成了昭仪,他去了北境,窗台上的兰草不在了,但这棵海棠树还在。

元宝从她脚边蹿过去,扑一只停在落花上的蝴蝶,扑了个空,恼火地甩了甩尾巴。唐晚柠低头看了它一眼,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

“你胖了。”她说,“等他回来看见你,该说你又圆了一圈。”

元宝在她怀里“喵”了一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

唐晚柠抱着猫站在海棠树下,看着满树的粉白,看着地上散落的花瓣,看着远处宫墙上方露出的那一角蓝得透亮的天。

长安城的春天已经深了,北方的风大概也在暖起来了。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但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说过的话,都作数。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道翠色的印记。灵泉空间安安静静的,里面的灵泉水还在潺潺地流着,药田里的草还在悄悄地长着,那枚回春丹和长生不老药还在玉盒里静静地躺着。

她还有大把的时间。

她可以等。

窗台上空了的那一块位置,她一直没有摆新的花盆上去。就那么空着,像一个在等什么东西归位的缺口。

元宝从她怀里跳下来,踩着满地花瓣跑进殿里去了。唐晚柠站在海棠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轻轻捏在指尖。

远方,北征的军报还在日夜不停地往长安送。

而她就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等那盆兰草回来。

(正文·第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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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康熙朝

紫禁城上空,天幕亮了。

这一次妃嫔们到得格外齐,连几位平日不露面的太嫔都让人搀着来了。宜妃没有带帕子——她把帕子攥在手里,没舍得用。

天幕上,三军出征的壮观场面让紫禁城安静了片刻。铁甲、旌旗、马蹄、尘土,霍去病策马飞驰的身影,卫青沉稳压阵的身姿,以及最前方那个玄甲的身影。

然后人群分开,唐晚柠抱着兰草站在那里。

“她今天好漂亮……”宜妃轻声说,没有夸张,就是陈述,“日光照在她脸上,她那双眼睛……像装了一整个春天的水。”

“她把那盆兰草给他了。”德妃的声音比平时低,“他说‘兰草在,朕亦在’。他会带着它走一路。”

天幕上,刘彻弯腰接过兰草放进马鞍侧袋的那一幕,荣妃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他接的时候很小心。他怕碰坏她的花。”

“他说那只猫还在等着他回去挠下巴……”惠妃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他都出征了,还记得那只猫。”

天幕上,队伍消失在晨雾中,唐晚柠站在城门口一直看到最后的画面,让紫禁城安静了很久。

“她站了那么久……”宜妃的帕子终于用上了,“她就站在那里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天幕上,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台上的空位、写废的书页、军报末尾那一行“兰草尚在,朕亦在”。唐晚柠剪下那行字收进枕头的暗格里时,德妃轻轻“啊”了一声。

“她把那行字剪下来了。”她说,“她会一直留着。”

天幕上,唐晚柠去看太子时那段对话,让康熙坐直了一些。她看到刘据的那一刻,目光里有一种极快闪过的、像是确认了什么的表情。她没有多留,只说了“身边的人要仔细挑”。她没有说名字,但康熙看到天幕上她的眼神,和她去年腊月在廊下看到江充时的那一眼一模一样。

她知道。她知道那个人已经开始靠近太子了。

天幕最后,唐晚柠抱着元宝站在海棠树下,伸手接花瓣的那一幕,把整个故事这段时间所有的宏大和紧张都收成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她说‘她会等’的时候,”荣妃轻声说,“她是真的会等。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

天幕暗了下去。

妃嫔们三三两两地散了,宜妃攥着湿了的帕子往回走,德妃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康熙坐在御座上,没有动。

他想起唐晚柠站在城门口那天早上,晨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被光映得几乎透明。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那水光没有落下来。她仰着头看着那个玄甲的背影越来越远,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不想让他看到她哭的样子。哪怕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也不想让他担心。

“梁九功。”

“奴才在。”

“天幕下次开的时候,朕要看那只猫。”他说,“看它长胖了没有。”

梁九功愣了一下,低头应了声“是”。

叶罗丽仙境

天幕在仙境亮起的时候,王默坐在草地上,怀里搂着毯子,膝盖上放着爆米花——但她一口都没有吃。

天幕上,唐晚柠抱着兰草站在城门口的画面让齐娜小声说了一句:“她今天特别好看……日光把她照得像会发光一样。”

“她给了她那盆兰草。”舒言推了推眼镜,“那盆兰草是从空间里移出来的。她把她世界里最好的东西给了他,让他带着上路。”

天幕上,刘彻接过兰草放进马鞍侧袋的动作,让建鹏挠了挠头:“他戴着手甲,接花盆的时候手都是稳的。他怕摔了她的花。”

“他会带着它走一路的。”罗丽公主轻声说,“就像带着她的一部分。她会知道,他走到哪里都会想到她。”

天幕上,唐晚柠把军报上那行批注剪下来收进枕头的画面,让陈思思推了推眼镜但没说话。她的指尖在袖子里微微攥着——她也想把那行字留住。

天幕上,唐晚柠去东宫看望太子的那段,罗丽公主的目光微微深了一些。“她在检查。那个人接近太子了,她在确认太子目前的状况。”

“那个人叫江充。”王默的声音比平时认真,“她提防他很久了。她告诉汉武帝了,也告诉皇后了,她还在继续提防他。”

天幕最后,唐晚柠抱着元宝站在海棠树下、伸手接花瓣的画面,让仙境的夜风都轻柔了几分。

王默把爆米花碗放下,抱着毯子往后靠了靠,仰头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轻声说:“春天快过完了,夏天就要来了……”

“夏天来的时候,他会回来的。”罗丽公主轻声说,“她等得到。”

月光落在仙境的草地上,新发的草叶在夜风中微微摇晃。

远处的梅树已经谢了花,叶子正长得茂密。

新的季节,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