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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棠月刘彻

元鼎五年,四月初二。

长安城的春天走到了最深处,槐花开了满城,一串串白花挂在枝头,风吹过便落一地清香。未央宫中换了夏装,宫女们的裙裾在回廊间轻盈地拂过,像一群彩色的蝴蝶。

苏棠月坐在宣平殿窗下的书桌前,一只手搭在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另一只手翻着刚收到的一卷帛书。

信是胶东王妃寄来的。驿路上的快马跑了整整十二天,从胶东到长安,穿越了大半个春天。

帛书展开,墨迹清秀而温润,像是写信的人一边写一边含着笑。

“棠月吾儿:见字如面。娘已平安抵达胶东王府。一路上驿站换马,未曾耽搁。你父王的身子比信中说的要好些,不过是旧伤逢春偶有发作,娘回来给他调养了几日,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他嘴上不说,但娘看得出来——见娘回来,他心里是高兴的。你放心,娘会照顾好他,也照顾好自己。”

苏棠月读到此处,微微舒了一口气。她娘平安到了,她父王也无大碍,那就好。

她继续往下读。

“你给娘带的那件绣花衣裳,娘在路上就穿上了。同行的侍女都说好看,夸针脚细密。娘心里骄傲得很——这是我家棠月亲手绣的。那卷《沉香如屑》娘也读了。路上十二天,每日只舍得看两卷,怕看完了就没得看了。颜淡跳了无桥那段,娘在驿馆里哭了一场。驿丞吓了一跳,以为娘出了什么事。娘跟他说:‘没事,我女儿写的书,把我看哭了。’他看了娘一眼,大概觉得娘是疯了。”

苏棠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脑海中浮现出她娘一边抹泪一边对驿丞解释的画面,越想越好笑,笑得肚子都微微发紧,连忙伸手抚了抚。

“桂花蜜娘舍不得吃,放在床头,每日打开闻一闻。那味道像你小时候身上的香味,甜甜的,暖暖的。干果娘分了一些给你父王,他也说好。剩下的娘留着慢慢吃,想你了就吃一颗。”

苏棠月眼眶微微发热。

“娘在胶东一切都好,就是想你。想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孩子有没有闹你。你父王听说你有了身孕,高兴得连夜让人去库房翻东西,说要给外孙攒见面礼。娘拦都拦不住,随他去了。”

苏棠月笑着摇了摇头。她那位便宜父王,倒是和她娘一样性子。

“对了,胶东今年的桃花开得格外好。娘让园丁移了一株小桃树苗,种在院子里。等你生了,身子方便了,来胶东看看。到时候桃花应该已经长高了,你坐在树下看书,娘给你摘桃子吃。”

苏棠月看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从桌上拿起那卷帛书,贴在胸口,像是捧着什么极珍贵的宝物。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吹动案上的另一张空白的帛纸,沙沙作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轻声说:“小家伙,你外婆说种了一棵桃树给你。等你会走路了,娘带你去摘桃子。”

腹中传来一阵轻动,像是在回应。

苏棠月笑了,抬手擦了擦眼泪,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帛纸,蘸了墨,提笔开始写回信。

“娘亲大人如晤:收到您的信,女儿欢喜得哭了半日。父王身子好了,女儿便放心了。您在路上穿女儿绣的衣服,读女儿写的书,女儿心里既骄傲又难过——骄傲的是娘喜欢女儿的东西,难过的是娘离女儿太远……”

她写到这里,笔尖微微顿了顿。

太远了。从长安到胶东,快马十二天。一封信的来回,就是将近一个月。

她摸了摸小腹,继续写道:

“女儿肚子已经显怀了。陛下每日都要摸一摸,跟孩子说半天话。孩子的名字定了,若是男孩叫刘昭,若是女孩叫刘月——与您的名字同音。若是女孩,您就当是女儿的小名传下去了。”

她写完这行,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女儿等您回来。等您回来时,孩子应该会踢人了。到时候让他踢给您看看。”

写完了,她吹干墨迹,小心地卷起帛书,用丝线扎好,递给青禾:“送去驿站,快马发往胶东。”

青禾接过信,应声去了。

苏棠月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一口气。腹中的小家伙又动了动,像是在替她高兴。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弯起眉眼,笑了。

窗外,槐花的香气随风飘进来,满室清甜。

她拿起母亲的那封信,又读了一遍,然后将它妥帖地收进枕边的匣子里——那里已经攒了三封家书了。每一封都整整齐齐地叠好,用丝带扎着,像是攒着一整个春天的心事。

“娘,”她轻声说,“女儿等您回来。”

春日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温暖而明亮。

元鼎五年的四月,一封回信从长安出发,向西而去。

带着女儿对母亲的想念,带着未出世的孩子对外婆的期盼,带着一个春天的心事,穿过槐花飘香的长安城,奔向胶东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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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月的手轻轻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一下又一下微弱而真实的悸动。

春天快要结束了,夏天就要来了。等夏天过完,秋天的时候,她的孩子就会出生。

她低下头,轻声说:“宝宝,我们一起等外婆回来。”

腹中的小家伙安静了片刻,然后轻轻踢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窗外,春风温柔地吹过未央宫的飞檐,吹过庭院中那株槐树的枝桠,吹动窗下书桌上那张新铺开的空白帛纸。

等待和牵挂的尽头,一定是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