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鼎五年,五月初五,端午。
长安城的槐花谢了,石榴花却开了满城。一簇簇火红的花挂在枝头,在初夏的阳光下灼灼地燃着,像是把整个春天攒下的热烈都一股脑地放了出来。
苏棠月坐在宣平殿的廊下,手中摇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淡墨的海棠。她已经怀孕四个月了,小腹隆起了明显的弧度,整个人圆润了不少,脸颊上多了几分孕中特有的柔和光泽。
“娘娘,”青禾端着一碗新煮的粽子走过来,“御膳房送来的,说是新采的芦苇叶包的,有红豆馅和枣泥馅两种。陛下特意吩咐了,让娘娘少吃糯米,怕积食。”
苏棠月接过碗,看着那两枚小巧的粽子,翠绿的叶子裹得严严实实,系着五彩的丝线。她剥开一个,露出莹白的糯米和暗红的枣泥,咬了一口,软糯香甜,在舌尖化开。
“好吃。”她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她吃了半个粽子,放下碗,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四个月了,小家伙的动静越来越明显,不像最初那样只是轻轻的悸动,而是偶尔能感觉到清晰的踢动,像是在里面伸懒腰。
“这么小就会踢人了,”她轻声说,“长大了还得了?”
腹中的小家伙又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话。
苏棠月笑着摇了摇头,继续摇着团扇。夏日的风从庭院中吹过来,带着石榴花的香气和远处池塘里荷叶的清新气息,闷热中带着一丝凉意。
“娘娘,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艾草和香囊。”青禾又捧着一只小托盘走过来,“说是端午驱邪避疫的,让娘娘挂在床头。”
苏棠月拿起那只香囊看了看,针脚细密,绣着一只胖乎乎的小老虎,憨态可掬。她认出那是卫子夫亲手绣的——皇后娘娘虽然位尊,但每年端午都会亲手给身边的人绣香囊,从不假手于人。
“替我谢过皇后娘娘,”她将香囊系在床头的挂钩上,摸了摸那只小老虎的耳朵,“就说臣妾很喜欢。”
青禾应声去了。
苏棠月靠在廊柱上,看着庭院中的石榴花,心中一片安宁。夏天来了,腹中的孩子一天比一天有力,书坊的生意稳步增长,家书往来从未间断。
日子就这样安稳地流淌着,像是初夏的河水,不急不缓,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
午后,刘彻来了。
他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束了发,看上去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寻常男子的清朗。他手里拎着一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枝新折的石榴花,火红的花瓣上还带着午后的露水。
“给。”他将竹篮放在苏棠月膝上,“朕路过御花园,看开得好,给你折了几枝。”
苏棠月拈起一枝石榴花,凑到鼻尖闻了闻,淡淡的清香。她将它插进桌上的花瓶里,又拈起另一枝,别在了自己的发髻上。
“好看吗?”她歪着头问刘彻。
刘彻认真地端详了她片刻,然后伸手将她鬓边的花枝微微调了一个角度,退后半步再看,点了点头:“好看。比花好看。”
苏棠月笑着拍了他一下:“油嘴滑舌。”
刘彻在她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伸手覆上她的肚子。四个月了,掌心下的弧度明显而温热,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里面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
“今日闹你了没有?”他问。
“闹了。”苏棠月摸了摸他的手指,“早上醒了就开始踢,踢了好几下。臣妾跟他说:‘你父皇还没来,等父皇来了再踢。’然后他就不踢了,乖得很。”
刘彻挑了挑眉:“这么听话?”
“那当然。像他父皇一样。”
刘彻被她这句话取悦到了,唇角翘了起来,低头对着她的肚子说:“刘昭,刘月,你们要乖。等你们出来了,父皇教你们骑马射箭,带你们去上林苑看老虎。”
苏棠月忍不住笑了:“这么小的人儿,哪里看得懂老虎。”
“看得懂。朕小时候就能看懂。”
“陛下小时候就见过老虎?”
“见过。父皇带朕去的。那时候朕才三岁,坐在父皇肩头,远远地看着。”刘彻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回忆的温度,“父皇指给朕看,说那是百兽之王,以后要像它一样,威震天下。”
苏棠月安静地听着,心中微微一动。她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夫君,”她轻声说,“等孩子长大了,我们一起带他去看老虎。”
刘彻侧头看她,目光柔软:“好。一起去。”
两人并肩坐在廊下,夏日的风从庭院中吹过来,带着石榴花的香气和远处池塘里隐约的蛙鸣。腹中的小家伙又动了动,像是在梦里踢了一下腿。
苏棠月靠在刘彻肩头,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和风声,觉得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也很好。
没有波澜,没有风波,只有安稳的、安静的、日常的幸福。
“夫君,”她轻声开口,“臣妾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
刘彻低头看她:“什么很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每天都有太阳,每天都有好吃的,每天都能见到你,每天都能感觉到他在长大。”她摸了摸肚子,“臣妾从前从来没有觉得,安稳是一件这么珍贵的事。”
刘彻沉默了片刻,然后收紧手臂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以后也会一直这样。”他说,“朕答应你。”
苏棠月没有回答,只是靠在他怀里,弯起眉眼,笑了。
夏日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地碎金。
石榴花在枝头灼灼地燃着,蝉声从远处的树上传来,一声长一声短,唱着属于夏天的歌。
元鼎五年的夏天,未央宫中一切安稳。
腹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书坊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家书往来从未间断,母亲在胶东一切都好。而她和刘彻,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守着彼此,守着未出世的孩子,守着这寻常却珍贵的生活。
苏棠月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唇角浮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小家伙,”她在心里轻声说,“你来得刚刚好。我们都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