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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苏棠月刘彻

元鼎五年,三月初十。

夜色渐深,宣平殿中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了。只留了临窗的一盏,烛火矮矮的,映着窗纸上疏疏落落的海棠花影。

苏棠月睡不着。

她侧躺在榻上,面朝窗外,看着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银白的光漏过新叶的缝隙,在青砖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

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刘彻也没睡,伸手从背后环住她,掌心自然而然地覆在她的小腹上,温热而宽厚。

“怎么还不睡?”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低低地贴在她耳后。

“臣妾睡不着。”苏棠月翻了个身,面朝他,在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夫君怎么也没睡?”

“你动了。”刘彻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一动,朕就醒了。习惯了。”

苏棠月心里一软。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描过他的眉骨、鼻梁、唇线:“夫君辛苦了。以前你一个人睡的时候,没人吵你,肯定睡得沉。”

刘彻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以前是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马上就是三个人了。朕觉得,三个人比一个人好。”

苏棠月弯起唇角,往他怀里缩了缩。刘彻顺势揽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口,下巴抵在她发顶上。两人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和风吹叶响。

过了好一会儿,苏棠月轻声开口:“夫君,臣妾有没有说过,遇见你之前的事?”

“没有。”刘彻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你只说你是跟着师父在山中长大的。”

苏棠月沉默了片刻。她在想,要不要告诉他更多。关于那个“未来”的事情,她一直在慢慢地透露——手机给他看过了,照片给他看过了,简体字也教了一部分。但关于她自己到底从哪里来,她还没有正式地说过。

今晚的月色太温柔了。温柔得让人想倾吐所有的秘密。

“臣妾……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她斟酌着措辞,“远到臣妾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夫君说清楚。那个地方和这里很不一样。没有皇帝,没有宫殿,没有马车,人们住在很高的楼房里,夜晚到处都是灯火,亮得像白天一样。”

刘彻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头。

“臣妾在那里也有父母。他们很疼臣妾,供臣妾读书,给臣妾最好的生活。臣妾本来会在那里长大,嫁人,然后过完一辈子。但是有一天,臣妾碰到了一块古玉——就是夫君见过的那块——然后臣妾就来到了这里,落到了平阳公主府附近。”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臣妾从来没有后悔过来到这里。”

刘彻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臣妾在这里遇见了夫君。夫君是臣妾见过的最好的人——虽然你在朝堂上很凶,骂人的时候连丞相都不敢抬头。但你对臣妾很好,特别好。好到臣妾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不是梦。”刘彻的声音有些哑了,“朕在这儿。”

苏棠月从他怀里抬起头,借着窗外的月光看他。那双眼睛里映着一小片银白的月色,清澈而明亮。

“夫君,臣妾想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臣妾曾经害怕过。”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臣妾害怕自己不属于这里。害怕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地方,而这里的一切——夫君、孩子、书坊、母亲——都只是一场梦。”

刘彻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捧住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棠月,你听朕说。”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你在这里。你活生生地在朕怀里。你肚子里的孩子也是真的。月彻书坊是真的,你写的故事是真的,朕对你的心也是真的。这不是梦。”

“朕不知道你从哪个‘很远的地方’来,朕也不在乎。朕只知道,你来了,朕接住了你,你就永远都是朕的人。谁也不能把你带走——包括你那个‘很远的地方’。”

苏棠月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落在他的手背上。

刘彻伸手替她擦去泪痕,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

“别哭。”他说,“你一哭,朕的心就疼。”

苏棠月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夫君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刘彻理直气壮,“近朱者赤。”

两人对视着,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安静下来,只是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像是想把这一刻的月光和温存都刻进骨子里。

腹中的小家伙适时地动了动,像是醒了,又像只是翻了个身。

刘彻的手立刻贴了上去,掌心覆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那一下轻动。他低头对着她的肚子轻声开口:“你倒是会挑时候。你娘刚哭完,你就来凑热闹。”

苏棠月被他那副一本正经对着肚子说话的样子逗得又笑了:“他现在还听不懂呢。”

“听不懂也要说。”刘彻理直气壮,“从小就要让他知道,他父皇会跟他说话。”

苏棠月笑着摇了摇头,重新窝回他怀里。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白。窗外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一首极轻极柔的安眠曲。

“夫君,”她轻声说,“臣妾以后每天都要跟你说一句话。”

“什么话?”

“我喜欢你。”

刘彻愣了一下:“这句你不是每天都说吗?”

“但臣妾想每天换不同的语气说。”苏棠月弯起眉眼,“今天是‘我喜欢你’,明天是‘夫君我喜欢你’,后天是‘我特别喜欢你’。说到老了,说到头发白了,说不动了。”

刘彻看着她那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眼睛,心中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又胀又暖。

他将她搂进怀里,低头在她发顶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那朕就每天回你一句。”

“回什么?”

“朕也一样。”

苏棠月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了。

窗外的月亮又升高了一些,银白的月光洒在未央宫的飞檐上,洒在宣平殿的窗棂上,洒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春夜的风温柔地吹过,吹动庭院中的海棠花枝,花瓣无声地飘落,落在青砖地上,落在月光里。

腹中的小家伙安静了下来,像是听着父母低低的私语,又沉沉睡去了。

元鼎五年的春夜,未央宫中最温柔的时光,被月光和低语缝在了一起,妥帖地收进了一对爱人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