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鼎五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春水初涨,桃花正盛。长安城外的曲江边,百姓们踏青祓禊,热闹非凡。而未央宫中,宣平殿的海棠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满树粉白如云霞堆叠,风一吹便落一场花瓣雨。
苏棠月坐在廊下的软榻上,看着满院飞花,手边搁着一碟刚摘的樱桃,红艳艳的,像一颗颗小玛瑙。
怀孕两个月了,她的身形还没怎么显,但胃口已经大不一样。从前爱吃辣,如今却总想酸甜的东西——比如这碟樱桃,她已经吃了大半碟了。
“娘娘,不能再吃了,”青禾在一旁担忧地说,“仔细胃里泛酸。”
“最后一颗。”苏棠月拈起一颗樱桃塞进嘴里,含糊地说,“真的最后一颗。”
青禾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院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苏棠月抬头,便看见刘彻走进来,今日没有穿朝服,只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
“夫君今日怎么这么早?”苏棠月放下碟子,眉眼弯弯。
刘彻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将竹篮放在她膝上:“朕去御膳房转了一圈,看见有新鲜的枇杷,想着你最近爱吃酸甜的,就给你带了来。”
苏棠月掀开竹篮上的布一看——黄澄澄的枇杷,个个饱满圆润,散发着清甜的果香。她拈起一个剥了皮送进嘴里,汁水在舌尖化开,甜中带着微微的酸,正合她的口味。
“好吃!”她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刘彻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他伸手将她鬓边沾的一片海棠花瓣拈下来,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随手别在了自己衣襟上。
“夫君留着花瓣做什么?”
“你碰过的,朕留着。”
苏棠月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微泛红。明明已经做了夫妻,肚子里都有了孩子,可他说这样的话时,她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油嘴滑舌。”她小声嘟囔。
刘彻笑了,伸手将她连人带软榻上的薄毯一起揽进怀里:“朕说的是实话。你碰过的花瓣,就是比别的花瓣好。”
苏棠月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海棠树的沙沙声。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了一阵,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过了好一会儿,苏棠月轻声开口:“夫君,臣妾想要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孩子的。”
刘彻低头看她:“现在就想好了?”
“臣妾闲着没事,就在想这件事。”苏棠月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如果是男孩子,就叫刘昭。昭者,明也,光也。希望他像太阳一样明亮。如果是女孩子……就叫刘月。月亮的月,像臣妾一样。”
刘彻听着她念那两个名字,心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收紧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刘昭,刘月……都是好名字。”他顿了顿,“但朕更希望是女儿。”
“为什么?”
“女儿像你。”刘彻说得理所当然,“一个你就够让朕操心的了,再来一个像你的女儿——朕心甘情愿。”
苏棠月眼眶微微发热,嘴上却不饶人:“臣妾哪里让夫君操心了?”
“哪儿都让朕操心。”刘彻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怕你吃不好,怕你睡不好,怕你写书写累了,怕你走路摔着。朕这辈子操的心,一半给天下,一半给你。”
苏棠月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温柔而专注。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用在了遇见他这件事上。
“夫君,”她轻声说,“臣妾也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还有他——或者她。”
她将刘彻的手拉过来,轻轻贴在自己小腹上。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来,温暖而踏实。
“你看,他今天很乖,没闹。”
刘彻的手掌贴在那里,感受着那片温热之下孕育着的生命。虽然还摸不出什么动静,但他知道,那里有他的骨血,他爱的人为他孕育的孩子。
“棠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朕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接住了你。”
苏棠月看着他微红的眼眶,弯起眉眼,笑了。
“臣妾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掉进了你怀里。”
窗外,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两人的肩头、发间、衣襟上。
春风温柔,岁月静好。
---
傍晚时分,椒房殿送来了一碗燕窝粥。
卫子夫派来的宫女说:“皇后娘娘说,上巳节曲江边风大,让昭妃娘娘别去凑热闹了,在宫里好好歇着。这燕窝粥是新炖的,趁热喝。”
苏棠月接过粥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润清甜,炖得恰到好处。她喝完粥,让青禾备了一份回礼——是她用灵泉水浸泡过的干桂花,装了一小罐,让宫女带回去给卫子夫泡茶喝。
“替我谢过皇后娘娘,就说臣妾记着她的好。”
宫女应声去了。
苏棠月靠在榻上,摸着微微鼓起来的肚子——其实还是平的,但她总觉得那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春天刚冒出来的新芽。
“小家伙,”她轻声说,“你有一个父皇,有一个母后,有一个外婆,有一个哥哥。你还没出生,就已经被好多人爱着了。”
腹中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像是在回应她。
苏棠月笑了。
她抬头望向窗外,暮色初临,天边烧着一片温柔的橘红色。宣平殿的海棠在暮色中变成了淡淡的剪影,花瓣还在无声地飘落。
她想起在现代时读过的那些历史书——汉武帝刘彻,雄才大略,晚年却穷兵黩武、巫蛊之祸、太子刘据含冤而死……
那些还没有发生。那些也许,不会发生。
她的手轻轻搭在小腹上,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
她在这里。她在改变。她在爱着,也在被爱着。
这就够了。
---
入夜后,刘彻又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卷帛书,走到榻边坐下,展开给苏棠月看:“朕今日批完折子,又学了你写的那些字。你来看看,朕写得对不对?”
帛书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一行字——
“棠月安心养胎,朕每日都来看你。”
虽然笔画还有些生涩,结构也不算完美,但每个字都写得极其认真,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苏棠月看着那行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夫君写得特别好。”她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奖励。”
刘彻被她亲得一愣,随即笑了:“就奖励一个?”
苏棠月又在他另一边脸颊上亲了一口:“两个。”
“还有吗?”
“没了。今天份的奖励用完了。”
“那朕明天再写。”
苏棠月笑得眉眼弯弯,靠进他怀里。两人并肩坐在榻上,春夜的月光洒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腹中的小家伙又动了动,像是在凑热闹。
刘彻的手覆在她小腹上,感受着那一下轻动,眼中的光芒温柔得像月光。
“刘昭,”他轻声唤,“刘月。你们要乖,不要闹你们的娘。等你们出来,父皇给你们摘樱桃吃。”
苏棠月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对着她肚子一本正经说话的样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海棠花瓣飘进窗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元鼎五年的春天,未央宫中最温柔的时光,正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