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鼎五年,二月二十五。
春意渐浓,未央宫中的海棠开了满树,粉白的花瓣在风中轻轻飘落,铺了一地的香雪。
苏棠月坐在宣平殿的廊下晒太阳,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卷新印好的《沉香如屑》样书,正要翻看。青禾端着一碗安胎药走过来,她接过碗,捏着鼻子灌了下去,正要找蜜饯,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娘娘!”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脸色发白,“朝堂上出事了!有人参您!”
苏棠月的手微微一顿,放下药碗:“参我什么?”
小太监抹了把汗:“说是……说娘娘写的书里有妖异之言,蛊惑人心,还说什么‘书坊印书传遍长安,恐动摇国本’……”
苏棠月没说话,只是拿起那卷《沉香如屑》,随手翻了两页。
她写的是上古神族的故事,应渊帝君与颜淡仙子的情缘。里面的确有“仙”“神”“轮回”“天命”这些词,但说到底就是个言情故事,怎么就动摇国本了?
“谁参的?”
“是……御史大夫张汤。”
苏棠月心中了然。张汤,汉武帝时期著名的酷吏,以严苛执法著称,对儒生和方士都不太客气。他参她,倒不是针对她个人,而是觉得她的书在民间流传太广,怕生出事端。
“陛下怎么说?”她又问。
小太监的表情放松了几分:“陛下当场就把奏疏摔桌上了,说‘昭妃写书写的是神仙故事,碍着你什么事了?’”
苏棠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能想象刘彻说这话时的表情——眉头拧着,眼神冷着,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然后呢?”
“然后张大人说,书中‘轮回转世’之说有违儒家正统,容易让百姓误入歧途。还有李广利将军附议,说娘娘开书坊‘与民争利’……”
苏棠月挑了挑眉。李广利。李姬的兄长。他倒是会挑时候。
“陛下生气了?”
“陛下没生气。”小太监咽了口唾沫,“陛下……笑了。然后陛下说了一句话,朝堂上就没人敢吱声了。”
“陛下说什么了?”
小太监清了清嗓子,学着刘彻的语气:“‘朕的昭妃写书赚点零花钱,惹到你们谁了?有本事你们也写一本卖得比她好,朕给你们也题匾。’”
苏棠月笑得前仰后合。
这才是刘彻。护短护得理直气壮,堵人的话一句比一句狠。
“娘娘,还有一件事。”小太监又凑近了些,“张大人退下后,王夫人的父亲王臧也上书了,说娘娘有孕在身,不宜操劳,建议陛下暂时封了书坊,让娘娘安心养胎。”
苏棠月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王夫人。她早就该想到的。自己封妃、有孕、开书坊、受百姓追捧,王夫人心里那口气怕是憋了很久了。借着御史大夫参她的由头,让自己的父亲再添一把火,就算扳不倒她,至少能让书坊关几天门——这也是好的。
但她没打算让任何人得逞。
“青禾,更衣。我要去承明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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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明殿中,刘彻正在批折子,面前的案上堆了一摞新送来的奏疏。他抬起头看见苏棠月走进来,眉头微皱:“你怎么来了?好好在宣平殿养着,跑出来做什么?”
苏棠月走到他面前,行了一礼:“夫君,臣妾来请您办一件事。”
“什么事?”
“朝堂上有人参臣妾的书坊,臣妾想自己回应。”
刘彻放下手中的笔,靠向椅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你要怎么回应?”
苏棠月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案上。上面是她连夜写的——一份《月彻书坊声明》。
“臣妾想在朝堂上——不,不是朝堂上。臣妾想在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贴一份告示。告诉全城百姓,臣妾写的书是故事,不是史书,不是经书,更不是妖言惑众。百姓喜欢看,是因为故事好看。仅此而已。”
刘彻看着那份写得工工整整的告示,又抬头看她:“你想用这种方式堵住那些人的嘴?”
“臣妾堵不住他们的嘴。但臣妾可以让百姓来替臣妾说话。”苏棠月笑了笑,“夫君只管看着就好。”
刘彻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好。朕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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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月彻书坊的门口贴出了一份大红的告示。
告示上用汉隶写着几行字,字迹端正清秀,末了署名“昭妃苏氏”,盖了昭妃的私印。
“《沉香如屑》《月彻》皆故事也,非史非经,不为立言传道,只为娱人娱己。百姓喜看,是故事动人;百姓不喜,是文笔不精。与国本无涉,与正统无关。读书本是乐事,不必上纲上线。昭妃苏氏谨启。”
告示贴出的当天,月彻书坊门口围满了人。
有识字的书生当众念了出来,人群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带头鼓起掌来,掌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多的人围拢过来,拍手叫好。
“说得好!读书就是乐事!”
“昭妃娘娘明理!我们喜欢看她的书,就是因为好看!”
“什么动摇国本!我们看个神仙故事就动摇了?也太小看我们了!”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天,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说昭妃娘娘大气,有人说御史大夫小题大做,有人买了书当场翻出几段“妖异之言”来读给大家听,读完了大家哄堂大笑——全是些神仙谈恋爱的事,哪里妖异了?
王夫人在蕙若轩中听着宫女的禀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没想到苏棠月会用这种方式回击。不哭不闹,不求陛下做主,而是直接把话摊开在百姓面前——你看,我的书就只是故事而已。你们觉得好看,就是好看;你们觉得不好看,是我写得不好。
这一招,四两拨千斤。把朝堂上的攻讦变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把御史大夫的奏疏变成了笑话。
“夫人,”宫女小心翼翼地问,“还要不要让人去传那些话……”
“不必了。”王夫人咬了咬唇,“没用了。”
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最终还是缓缓松开。
没用了。苏棠月这一手,把她所有的后招都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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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棠月躺在宣平殿的软榻上,手中拿着一卷新写好的稿子,正悠闲地看着。
刘彻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今日累不累?”
“不累。”苏棠月放下稿子,弯起眉眼笑了,“臣妾早就想好了。他们越闹,臣妾就越大方。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在找茬,谁在讲理,他们心里有数。”
刘彻看着她那张明艳而笃定的脸,忽然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朕的昭妃,果然不是好欺负的。”
苏棠月被捏得嘟起了嘴:“那夫君以后不欺负臣妾就行了。”
“朕什么时候欺负过你?”
“现在就在欺负。”
刘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他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轻轻叹了口气:“朕哪儿舍得欺负你。”
苏棠月窝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觉得心很安。
腹中的小家伙又动了动,像是在回应父母的笑声。
春夜的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柔而明亮。
朝堂上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月彻书坊的生意反而更好了,长安城的百姓都知道了那位写书开坊的昭妃娘娘——大气、坦荡、不靠权势压人,只靠故事动人。
苏棠月翻了个身,在刘彻怀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夫君,”她轻声说,“臣妾觉得,日子越来越好了。”
刘彻低头看她,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以后会更好。”
窗外,春夜的风吹动海棠花枝,花瓣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的香雪。
未央宫的月色,今夜格外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