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鼎五年,正月十九。
长安城东门的晨雾还未散尽,两匹马便悄然出了城门。
刘彻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玉冠束发,腰间悬着一枚刚得的金牌,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晃动。他身旁的枣红马上,苏棠月一身绯色骑装,乌发高束,额前碎发在春风中飞扬,整个人明艳得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两人没有带侍卫,没有随从,像一对寻常的年轻夫妻,趁着春色正好,出城踏青。
“陛下真的不带护卫?”苏棠月策马与他并肩,侧头看他,“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刘彻笑了笑,拍了拍腰间:“朕带了剑。”
“一把剑怎么够?”
“朕一个人,可以打十个。”
苏棠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陛下好大的口气。”
刘彻挑眉看她:“不信?待会儿朕猎只兔子给你看看。”
两人说笑着,策马沿着官道一路向东。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田野间一片新绿。冬日的萧瑟已经褪去,泥土中冒出嫩生生的草芽,田间偶尔有几树早开的杏花,粉白如云,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苏棠月深深吸了一口气,春日的田野气息涌入肺腑,清甜而舒展。
“真好闻。”她眯起眼睛,“臣妾好久没有出过城了。”
“朕也很久没有这样出来过了。”刘彻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登基以后,每日都困在宫中。批不完的折子,见不完的大臣。像这样骑着马、什么也不想、只是走走看看的功夫,少之又少。”
苏棠月看着他侧脸的轮廓,春日的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深邃的眼睛映得格外温柔。她忽然觉得,此刻的他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只是一个和她一样,渴望自由和闲适的普通人。
“陛下以后若想出来,”她说,“臣妾都陪您。”
刘彻转头看她,唇角微扬:“好。一言为定。”
两人策马又走了一阵,在一片开满了野花的山坡前停了下来。
山坡上铺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小小一朵簇拥在一起,像一幅精心织就的锦毯。坡下有一条蜿蜒的小溪,水清见底,偶有鱼儿游过。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顶还挂着未化的残雪,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苏棠月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树上,脱了靴子,赤脚踩上那柔软的草地。
草叶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湿润,触感好得让人想叹气。
“陛下,您也来试试!”她回头朝刘彻招手,“可舒服了!”
刘彻看着她赤着脚在草地上蹦蹦跳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他下了马,却没有脱靴子,而是走到她身边,弯腰从草地上摘了一朵黄色的小野花,别在她鬓边。
苏棠月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鬓边的花,抬头看他。
“好看。”刘彻说,语气认真得像在评价一件稀世珍宝。
苏棠月的脸一下子红了,明明已经相处了这么久,明明圆房那夜比这亲密百倍的事情都做过了,可此刻被他这样一朵花别在鬓边,她还是会心跳加速。
“陛下就会哄人开心。”她小声嘟囔。
刘彻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朕说的都是实话。”
两人在山坡上铺了一块毯子,盘腿坐下。苏棠月从马背上的包袱里取出食盒——那是她今早悄悄准备的,有酱牛肉、胡饼、蜜饯、一壶米酒,还有一碟她亲手做的桂花糕。
“陛下尝尝这个。”她夹了一块桂花糕递到刘彻嘴边。
刘彻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松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唇齿间散开。他点了点头:“比御膳房做得好。”
“那是。”苏棠月得意地扬起下巴,“臣妾做的东西,天下第一。”
刘彻被她逗笑了,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不知羞。”
“在陛下面前,不用羞。”
春风吹过山坡,野花轻轻摇摆,溪水潺潺流淌。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青黛色的光,偶有飞鸟掠过天空,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
苏棠月靠在刘彻肩头,望着远方,忽然觉得心很安定。
从前她在现代,也去过很多地方踏青。和同学、和朋友、和父母。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身边是喜欢的人,眼前是美好的风景,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只是安静地、安心地,待在他身边。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从前不知道,日子可以过得这样好。”
刘彻低头看她:“从前不好吗?”
“也好。”苏棠月想了想,“但从前的好,是热闹的好。现在的好,是安静的好。安静地待在你身边,不用想明天要做什么,不用想以后会怎样。就只是……现在,这一刻,和你一起。”
刘彻沉默了片刻,伸手将她揽得更紧了一些。
“棠月,”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朕从前也不知道,日子可以过得这样好。遇见你之前,朕觉得这天下很大,要打的仗很多,要做的事很多。遇见你之后,朕忽然觉得,那些都不着急了。”
苏棠月从他肩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春日的天空,清澈而明亮。
“陛下,”她弯起眉眼笑了,“那我们以后多出来走走。”
“好。春天踏青,夏天看荷,秋天赏枫,冬天……冬天就在宫里烤火,吃你做的火锅。”
苏棠月笑得眉眼弯弯:“陛下的安排,臣妾很满意。”
两个人并肩坐在山坡上,吹着春风,晒着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而说起朝堂上的趣事,时而说起小时候的糗事——当然,苏棠月说的“小时候”是她在现代的小时候,刘彻听不懂也不追问,只是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觉得她说话的样子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不知不觉,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
苏棠月摸了摸肚子:“臣妾饿了。”
刘彻看了一眼食盒里的东西,还剩大半。但春风吹了一上午,胡饼已经有些凉了。
“朕去给你弄点热的。”他站起身。
苏棠月一愣:“怎么弄?”
刘彻没说话,只是走到溪边,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匕首,挽起袖子,目光在清澈的溪水中扫了一圈。然后——手起刀落,快得苏棠月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一尾肥美的鲫鱼已经被他拎在了手中,在阳光下甩着尾巴。
“陛下!”苏棠月又惊又喜,“您真的会抓鱼?”
“朕说过,朕一个人可以打十个。”刘彻得意地扬了扬手中的鱼,“不只是打人,打鱼也行。”
苏棠月笑得前仰后合。
刘彻利落地将鱼收拾干净,又捡了些干柴,用火石点了堆火。苏棠月蹲在火堆旁边,看着他将鱼串在削尖的树枝上,翻来覆去地烤着,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陛下以前经常烤鱼?”
刘彻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小时候,父皇还在的时候,朕跟着他去上林苑狩猎,有一次走丢了,一个人在溪边待了整整一天。那时候什么都不会,饿得不行,只能自己学着抓鱼、烤鱼。一开始烤糊了,后来才慢慢学会。”
苏棠月听他说起往事,心中微微一动。
这是刘彻极少提及的过去。关于他的父亲、他的童年、他在成为帝王之前的日子。
她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他翻转手中的鱼,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个刚毅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鱼烤好了,外皮金黄酥脆,散发着诱人的焦香。刘彻撕下一块最嫩的肉,吹了吹,递到苏棠月嘴边。
“尝尝。”
苏棠月张嘴咬了一口,鱼肉鲜嫩多汁,带着炭火特有的香气。虽然没有盐和调料,但食材本身的鲜甜已经足够让人满足。
“好吃!”她眼睛一亮,“陛下的手艺真好。”
刘彻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那以后朕经常给你烤。”
“说好了?”
“说好了。”
两人分完了那条鱼,又喝了半壶米酒。酒意微醺,春风吹得人懒洋洋的,苏棠月靠在刘彻肩头,眼皮越来越沉。
“陛下,”她含糊地说,“臣妾想睡一会儿。”
“睡吧。朕守着你。”
苏棠月在他肩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春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脸上,风轻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刘彻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没有动,怕惊醒她。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环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挡在她额前,替她遮住有些刺眼的阳光。
春风从山坡上吹过,吹动野花和青草,吹动溪水的涟漪,吹动两人的衣袂。
远处,长安城的轮廓在春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而此处,只有两个人、一匹马、一条溪、一片花。
和一颗,全心全意爱着对方的心。
——
苏棠月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阳光没有那么烈了,变得柔和而温暖。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躺在了刘彻的腿上,他正低头看着她,手里拿着一片草叶,轻轻扫她的鼻尖。
“陛——阿嚏!”她打了个喷嚏,一下子坐了起来,揉着鼻子瞪他,“陛下!您太坏了!”
刘彻笑得眉眼弯弯,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淘气:“你睡觉的样子很好看,朕舍不得叫醒你,又怕你睡太久晚上睡不着,就想了个温和的法子。”
“这哪里温和了!”苏棠月气鼓鼓地扑过去挠他痒痒,两人在山坡上笑闹成一团,惊起了树上的鸟雀。
闹够了,两人收拾好东西,骑马往回走。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染成了金红色,官道两旁的田野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两匹马并肩前行,马蹄声清脆而规律,在傍晚的寂静中格外好听。
“棠月。”刘彻忽然开口。
“嗯?”
“今天,是朕登基以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天。”
苏棠月侧头看他,他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那双眼睛看着前方,眼中映着天边的晚霞,温柔而明亮。
她弯起眉眼笑了。
“臣妾也是。”
两匹马继续向前,长安城的城墙在暮色中越来越近。
身后的田野渐渐模糊,山坡上的野花、溪流、鱼香、春风,都留在了那个下午。但心里的温暖,会一直一直存着。
元鼎五年的春天,从这一天开始,变得格外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