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梧桐巷48号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许阿婆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机的声音开得震天响,放着一档本地的调解节目。
看到许愧推门进来,许阿婆斜了她一眼。
“上个学上到这个时候,我还以为你被哪家厂子招去做黑工了。”
许愧没接话,她径直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槽边,放下手里的塑料袋。
把那把发黄的空心菜择干净,洗了三遍,然后拿起挂面,走进厨房,厨房里只有一个老式的煤气灶。
许愧煮了一碗清水挂面,滴了两滴酱油,把空心菜烫熟铺在上面,没有油水,吃起来有些寡淡。
但她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完了,吃完饭,她把碗洗干净,回到自己的杂物房。
把门反锁,许愧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摸出那个塑料袋,把里面的一千块钱拿出来,数了一遍。
又从木板床的缝隙里掏出那只旧袜子,把里面的八百块钱倒出来,加上今天花掉的钱,她现在还剩一千八百零八块两毛。
下个月的房租两百,还要买几本复习资料,剩下的钱必须精打细算,撑到明年高考,算完账,她把钱重新藏好。
拉过那张椅子,坐在桌前,借着昏暗的灯泡光,开始复习今天王老师讲的数学题,夜渐渐深了。
外面又下起了毛毛雨,雨丝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愧做完最后一道大题,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她站起身,推开窗户想透透气。
杂物房的窗户正对着隔壁46号的院子,两家之间只隔着一堵不到两米高的砖墙。
许愧刚推开窗,就听到隔壁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声,她探出头。
46号的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堂屋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水槽边站着一个人,是迟澍。
他脱了上衣,光着膀子,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冷的井水直接冲刷在他的后背上。
水流冲刷过他肩胛骨下方那块巨大的淤青,带起一片淡淡的血水,顺着紧实的肌肉线条流进下水道,那块淤青比昨天在五金店看到的时候更严重了。
周围一圈已经变成了紫黑色,中间甚至有些破皮,迟澍咬着牙,手里拿着一块破毛巾,用力擦拭着身上的泥污。
动作粗暴,完全不在乎会不会加重伤势,许愧静静地站在窗后。
她看到迟澍试图去擦拭右侧后背的伤口,但他的右臂似乎拉伤了,根本抬不起来,他烦躁地把毛巾扔进水槽里,单手撑在台面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
脊背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许愧在窗后站了足足一分钟。
她转身,走到床边,从书包最底层,翻出一个小塑料袋。
里面装着半瓶过期的碘伏,和几根棉签,这是她从那个家里逃出来的时候,顺手拿的。
许愧拿着塑料袋,走出杂物房,雨丝落在她的脸上,有些凉。
她走到那堵矮墙边,墙头长满了青苔,有些滑。
许愧踮起脚尖,双手扒住墙头。
“迟澍。”
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水槽边的人猛地转过头。
他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在黑暗中精准地锁定了墙头上的许愧。
“你属鬼的?”迟澍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防备。
许愧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她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过墙头,用力扔了过去。
塑料袋准确地落在迟澍脚边的青石板上。
“碘伏。”许愧说。
迟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他没有捡。
而是冷眼看着墙头上的女孩。
“怎么?大发善心?”迟澍扯了扯嘴角,“我说过,我不需要你帮。”
“这不是帮。”
许愧双手扒着墙头,下巴搁在手背上,她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异常清醒。
“你今天下午在巷子里,完全可以把光头引开,但你没有。”
许愧看着他的眼睛。
“你留在原地挨打,是因为你知道,如果你跑了,光头肯定会搜那条巷子,我躲在里面,会被发现。”
迟澍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着像个书呆子的转学生,居然能把当时的局势算得这么清楚。
下午在修车厂,他确实察觉到了许愧藏在油桶后面,他本来可以借着停电的机会突围。
但他知道,一旦他跑了,光头那帮人为了泄愤,绝对会把周围翻个底朝天,许愧那种拙劣的躲藏方式,根本藏不住。
所以他选择了硬扛。
“别自作多情。”迟澍别开视线,语气依然冷硬,“我只是腿受了伤,跑不动而已。”
“随你怎么说。”
许愧松开手,从墙头上退了下来。
“那半瓶碘伏算我借你的,以后有钱了,记得还我一瓶新的。”
说完,她转身走回杂物房,关上了门,隔壁院子里。
迟澍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窗户,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过了许久,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个装满碘伏的塑料袋。
捏在手里,塑料袋发出细微的声响,他转身走进了黑暗的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