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学的铃声一响。
教室里的人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往外冲。
许愧收拾好桌上的草稿本,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吞吞地走出教室。
她去了一趟教务处。
王老师不在。
她只能去食堂。
二中的食堂在操场旁边的一栋红砖平房里。
一进去,就是一股浓烈的油烟味和泔水味。
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队。
许愧站在队伍最后面,目光快速扫过上方那块泛黄的价目表。
肉菜四块,素菜两块。
米饭五毛。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几个硬币。
轮到她的时候,她指了指餐盘里的炒白菜。
“阿姨,要一份白菜,二两米饭。”
打饭的大妈手抖了一下,勺子里的白菜掉了一半回盆里,只给许愧的铁盘里倒了可怜的一点。
“两块五。”大妈不耐烦地敲了敲铁皮台面。
许愧把三个硬币排在台面上,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的空位坐下。
白菜炒得很老,里面还夹杂着没洗干净的泥沙。
许愧面无表情地把泥沙挑出来,就着干硬的米饭,一口一口往下咽。
胃里一阵阵抽痛。
昨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今天早上也是空腹。
她必须强迫自己吃下去,不然下午的课根本撑不住。
吃到一半,隔壁桌坐下来几个女生。
“听说了吗?迟澍昨天又在外面跟人打架了。”
“他哪天不打架?我听说是因为他爸欠的那些高利贷,那些人天天找他麻烦。”
“真惨啊...以前迟家在青石镇多风光啊,他初中的时候可是咱们镇上的中考状元,谁能想到现在变成这副鬼样子。”
“风光什么呀,他爸卷钱跑路了,把他一个人扔在这里顶债,他现在连学费都交不起,听说天天晚上去码头扛大包。”
“我表哥在镇上的台球厅看场子,他说光头哥发话了,今晚要是迟澍拿不出五万块钱,就要废了他一只手。”
许愧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五万块。
今晚。
她咽下嘴里那口粗糙的米饭。
这跟她没有关系。
她连自己的两百块房租都要精打细算,哪有资格去同情别人。
吃完饭,许愧去水槽把盘子洗干净,回到教室。
迟澍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出现。
座位空着。
王老师点名的时候,直接跳过了他的名字,似乎早就习以为常。
下午五点半,放学铃响。
青石镇的天黑得早,到了这个时候,天边已经压满了铅灰色的乌云,海风裹着湿气吹过来,冷得刺骨。
许愧背着书包走出校门。
她没有直接回梧桐巷。
而是绕路去了一趟镇上的农贸市场。
快收摊的时候,菜价最便宜。
她花了两块钱买了一把有些发黄的空心菜,又花一块钱买了一袋最便宜的散装挂面。
加上水槽边那半瓶酱油,这足够她吃三天的晚饭了。
拎着塑料袋,许愧沿着老街往回走。
老街的尽头,有一家废弃的修车厂。
平时这里堆满了报废的汽车外壳和轮胎,连路灯都坏了,黑漆漆的一片。
许愧加快了脚步。
这种地方,最容易出事。
就在她快要走过修车厂大门的时候。
里面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铁皮上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粗糙的叫骂声。
“迟澍!你他妈耍老子是不是?说好的今天给钱,你拿这几千块钱打发叫花子呢!”
是昨天那个光头的声音。
许愧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在修车厂大门外的一个废弃油桶后面。
透过铁门的缝隙。
她看到修车厂空地中央,停着两辆摩托车,大灯开着,刺眼的白光照亮了中间的一小块区域。
光头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
他身后还站着四五个混混,手里都拿着家伙。
迟澍靠在一辆报废的桑塔纳车门上。
他身上的黑色卫衣已经破了几道口子,右半边肩膀不自然地耷拉着。
地上散落着一叠钞票,大部分是十块二十块的零钱,还有不少硬币,在车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
那是他扛水泥、做苦力,一分一毛攒下来的钱。
现在像垃圾一样被踩在光头的皮鞋底下。
迟澍低着头。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和血水打湿,遮住了眼睛。
他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到肩胛骨的旧伤。
“就这么多。”
迟澍开口了。
声音嘶哑得厉害,但语气里没有半点求饶的意思。
“剩下的,宽限三天。”
光头气笑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棒球棍指着迟澍的鼻子。
“宽限三天?你当老子开善堂的?五万块钱,少一分,今天这事都没完!”
光头猛地抡起棒球棍,朝着迟澍的左腿膝盖砸下去。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骨头绝对粉碎。
迟澍的反应极快。
他强忍着肩膀的剧痛,身体猛地往旁边一滚,躲开了这致命的一击。
棒球棍砸在桑塔纳的车门上,砸出一个巨大的凹坑。
迟澍顺势抓起地上的一根生锈的排气管,借着起身的力道,狠狠抡向旁边一个混混的腰侧。
那混混惨叫一声,捂着腰倒在地上。
“妈的!给我弄死他!”光头彻底被激怒了。
五个人瞬间围了上去。
迟澍就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独狼。
他完全放弃了防守,招招都是不要命的打法。
排气管砸在一个人的头上,鲜血溅在他冷硬的侧脸上。
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而且身上带着重伤。
很快,后背就挨了一闷棍。
他一个踉跄,单膝跪倒在地上。
手里的排气管脱手而出,滚落到一旁。
光头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把他踩在地上。
“跑啊!你他妈再跑啊!”
光头举起棒球棍,对准了迟澍那只放在地上的右手。
“老子今天就废了你这只写字的手!看你还怎么拿笔!”
躲在油桶后面的许愧,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双手紧紧抓着手里的塑料袋。
塑料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要不要管?
她心里快速盘算着。
冲出去?
她这副小身板,不够光头一脚踹的。
报警?
镇派出所离这里有三公里,等警察过来,迟澍的手早就废了。
不管?
转身走掉是最理智的选择。
她在这世上无依无靠,为了生存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没有多余的善心去救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可是。
她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今天早上在文具店,迟澍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老头手腕的画面。
那只手,帮她保住了那一百块钱。
许愧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的头脑变得异常清醒。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油桶后面。
然后,她蹲下身,在地上摸索着。
摸到了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石头。
她站起身,目光锁定了修车厂上方,那盏唯一还亮着的路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