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后排的空气变得很沉。
几十道目光黏在许愧的后背上。
迟澍靠在椅背上。
黑色的连帽卫衣敞开着拉链,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有些松垮,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
他的长腿依然横跨在过道中间,那双沾着干涸泥浆的黑色帆布鞋稳稳踩着对面的桌腿。
没有半点要收回去的意思。
许愧站在原地。
她看着横在面前的那条腿。
这人现在就像一只领地被侵犯的野兽。
如果现在退回讲台,全班都会知道她是个软柿子。
青石二中这种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踩低捧高的人,一旦被打上好欺负的标签,接下来的一年连安生日子都过不了。
如果硬碰硬,他昨晚在院子里和今天早上在文具店展现出的狠劲,绝对能把她连人带书包扔出去。
许愧攥紧了书包的背带。
指甲抠进粗糙的帆布纹理里。
她没有再开口求他让路。
而是直接把手里沉甸甸的书包往迟澍的课桌边缘一搁。
“砰”的一声闷响。
迟澍的眼皮跳了一下。
下一秒,许愧抬起右腿,直接跨过他横在过道中间的小腿。
老旧的校服裤管摩擦过他卫衣的布料,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她甚至没有看迟澍的脸,动作利索地钻进靠窗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教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坐在前排那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嘴里叼着的圆珠笔直接掉在了桌面上。
迟澍侧过头。
视线落在旁边多出来的人身上。
许愧已经把书包塞进了桌膛,拿出刚才在文具店买的草稿本和水性笔,整齐地摆在桌面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许愧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劣质烟草味,混杂着还没散干净的灰尘和一点极淡的血腥味。
迟澍盯着她看了几秒。
眼底的乖戾没散,反而多了一层审视的意味。
他扯了一下嘴角。
把横在过道里的腿收了回来,椅子往后一翘,两条腿搭在课桌底下的横杠上,双手重新插进卫衣口袋。
帽子往头上一兜,继续睡。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了。
讲台上的王老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拿黑板擦敲了敲黑板。
“好了!把早读课本拿出来!还有十分钟下课,别交头接耳!”
早读课的铃声很快打响。
许愧没有课本,只能拿出一张市一中带出来的英语卷子,低头看着上面的阅读理解。
字迹有些模糊,是她之前用劣质复印机印的。
第一节课是数学。
王老师抱着一沓油印卷子走进来,开始在黑板上抄板书。
粉笔灰在窗外透进来的光柱里飞舞。
许愧听得很认真。
二中的教学进度比一中慢了一大截,王老师讲的知识点,她在高二上学期就已经吃透了。
但她依然把每一个步骤都记在草稿本上。
她需要摸清二中老师的讲课习惯和评分标准。
明年那个重本名额,是她在这所学校立足的唯一筹码,容不得半点闪失。
旁边的迟澍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如果不是偶尔能听到他衣服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许愧甚至怀疑这人是不是晕死过去了。
四十五分钟的课很快结束。
下课铃一响,王老师前脚刚走出教室,后排立刻炸开了锅。
“陈飞,去不去小卖部?”有人喊。
前排那个黄毛男生站起来,却没往外走,而是转身走到了最后排。
陈飞双手撑在许愧的课桌上。
他嚼着口香糖,流里流气地打量着许愧。
“新来的,叫什么来着?许愧?”
许愧停下写字的笔。
她抬起头,看着陈飞。
这男生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下面,里面穿着一件印着骷髅头的黑T恤,手指上还戴着两个生锈的铁戒指。
“有事?”许愧的语调很平。
陈飞凑近了一点。
“市一中来的好学生,跑咱们这破地方来干嘛?是不是犯事被开除了?”
周围几个男生跟着哄笑起来。
许愧没搭理他,低头继续看手里的卷子。
这种小混混,越搭理越来劲。
陈飞见她不说话,觉得失了面子,伸手就在许愧的卷子上拍了一巴掌。
“问你话呢!装什么哑巴?”
许愧的手腕被震得发麻。
她慢慢把笔放下。
心里快速盘算着。
陈飞这种人,欺软怕硬。
要是在这里退缩,以后连上厕所都得防着被堵在隔间里。
她抬头,目光越过陈飞的肩膀,看了一眼教室门口。
没有老师。
许愧突然抓起桌上的那支黑色水性笔。
拇指按下笔帽。
“咔哒”一声脆响。
笔尖弹出。
她手腕一翻,笔尖直接抵在了陈飞按着卷子的手背上。
力道极大。
笔尖甚至刺破了陈飞手背表皮的一点油皮,传出一点刺痛。
陈飞吓了一跳,本能地想把手抽回来。
许愧的左手却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
“把手拿开。”
清甜软糯的嗓音,此刻却透着一股冷到骨头缝里的狠劲。
陈飞愣住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娇滴滴、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转学生,居然敢动手。
而且那眼神,活像是在街头混了十年的老油条。
“操…你他妈敢拿笔扎我?”陈飞骂了一句,作势就要扬起另一只手。
许愧没躲。
她反而把笔尖往下压了压。
“你这只手拍在我的卷子上,卷子破了,你要赔。”
许愧盯着他的眼睛。
“你敢动一下,这支笔就会扎穿你的静脉,镇卫生院离这里两公里,你猜你的血能流多久?”
陈飞扬起的手僵在半空。
他被许愧那种完全不在乎后果的疯劲镇住了。
这女的脑子有病吧?
为了张破卷子要扎穿静脉?
就在僵持的时候。
旁边一直趴着睡觉的迟澍突然动了。
他一把掀开头上的帽子,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带着起床气的暴躁。
“吵死了。”
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警告意味。
陈飞浑身打了个激灵。
他猛地把手从许愧的笔尖下抽出来,连退了两步。
“澍哥…澍哥你接着睡,我们不吵了。”
陈飞干笑两声,转身拉着几个男生灰溜溜地跑出了教室。
许愧把笔收了回来。
她看了一眼手背,刚才用力过猛,关节处勒出了一道红痕。
迟澍没有看她。
他烦躁地揉了一把凌乱的头发,伸手从课桌里摸出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站起身,大步往教室后门走去。
许愧低头整理着被弄皱的卷子。
刚才陈飞抽手的时候,带出了一张纸条。
那是迟澍课桌里掉出来的。
纸条飘落在许愧的脚边。
她弯腰捡起来。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欠条复印件。
上面写着一长串数字,最下面按着一个鲜红的指印。
借款人:迟建国。
担保人:迟澍。
日期是三年前。
金额那栏的数字,是五百万。
许愧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五百万。
她连一千八百块钱都要藏在袜子里和贴身口袋里。
五百万这个数字,对她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难怪昨天那个光头说,连本带利准备好五万。
那估计只是这笔巨债里的一点利息或者零头。
许愧把纸条折好。
等迟澍带着一身更重的烟味回来时,她把纸条推了过去。
迟澍的视线落在纸条上。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两根手指夹起纸条,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了教室后方的垃圾桶里。
“再乱碰我的东西,连你的手一起扔进去。”
迟澍拉开椅子坐下。
许愧没说话。
她继续低头算着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
大家各扫门前雪。
谁也不欠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