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笨拙的背叛
沈吟秋的“出轨计划”开始于一个星期三的下午。
她在手机上下载了一个社交软件,注册了一个假名字。头像选了一张模糊的背影照——她不擅长自拍,也不会选角度,那张照片是她站在阳台上,陆迟从背后随手拍的。她当时还说他拍得丑,现在她把它裁剪了一下,设置成了头像。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那是她的背影。陆迟拍的她。
她按下了确认键。
软件里涌进来一堆消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有人问“约吗”,有人说“美女你好”,有人直接发来一张她没有点开的图片。她像一只被丢进了陌生丛林里的兔子,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按哪个键。
她花了三天时间筛选。排除了所有头像太年轻、说话太轻浮、或者资料里写着“已婚勿扰”的。最后选定了一个人——一个普通的男人,三十五岁,看起来像上班族,朋友圈里晒的都是外卖和加班,没有太多修饰。
她给他发了第一条消息:“有空吗。”
那头回得很快:“有。”
她打字:“周末方便见面吗。”
对方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说了好。他们约在一个快捷酒店。她选的,因为她觉得那是最“标准”的方式——电影里都是这么演的。
她把酒店名字和房间号发过去,然后关掉了手机。
那一整天,她都在为这件事做准备。
她洗了澡,换了新的内衣。不是那种性感的——她根本没有那种东西。是上次逛超市时顺手塞进购物车里的一套纯棉内衣,米白色,最普通的那种。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看着自己。锁骨开始变得明显,前几个月她瘦了不少,跟陆迟说是工作累的。陆迟没有多问。
她把头发放下来,又扎上去,又放下来。她不知道该以什么样子出现在一个陌生男人的面前。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她和陆迟是大二在一起的,从那以后,她的世界里没有第二个男人。
她看着镜子,忽然觉得镜子里的人很陌生。不是因为外表,是眼神。那是她自己的眼睛,但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空空的,只剩一个决定。
那天下午,她出门前在桌上放了一杯凉好的白开水。陆迟下班回来会渴,他习惯先喝一杯水再换鞋。
她把杯子放好,然后出了门。
快捷酒店在一条旧街的拐角,招牌的灯管坏了一截,白天看不出亮不亮。
沈吟秋在电梯里遇到了一个外卖员,抱着三份麻辣烫,塑料袋往下滴油。外卖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脸上是那种“不知道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的表情。她低下头。
房间在三楼。
门打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头发有些稀疏,比照片上老一点、胖一点。他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她和他想象的应该不太一样。
“你……照片上看着要高一些。”他说。
“角度问题。”她说。
他们没有拥抱,没有寒暄。男人走在前面,她关上房门。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落在发黄的床单上。空气里有消毒水和上一个客人留下的烟味。
她站在门边,没有往前走。
男人坐在床上,拍了拍旁边。她动了。像提线木偶一样,一步一步走过去,坐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第一次?”
她没有说话。男人笑了一下,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僵住了,像被电击了一样。
“放轻松。”
她告诉自己应该配合。是她约他来的。是她的计划。是她在用这种方法推开陆迟——她要让他恨她,要让他在某一天发现这件事,然后把她赶走。她不配留在他身边。她生病了。她会死。她要在死之前把他推开。
她反复默念着这些句子,像念咒语一样。
但身体不听。
男人靠近的时候,她闻到了烟味——不是陆迟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味,是一种陌生的、粗糙的、刺鼻的尼古丁味道。这味道像一把刀,忽然切开了她所有的防线。
她不能。
她做不到。
她猛地站起来,退到墙边。男人被她吓了一跳,手悬在半空中。“怎么了?”
她想说对不起,但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然后她哭了。不是那种有控制的流泪,是那种猝不及防的、从小腹深处涌上来的崩溃。眼泪像被什么东西砸碎了,碎成很多片,每一片都扎在她身上。
男人完全懵了。“不是,你哭什么?你是不是有病?”
她蹲在墙角,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不断地渗出来,她不敢抬头,不敢让任何人看到她这副样子。这副狼狈的、失败的样子。
她听到男人站起来,拿起外套和打火机。他大概是走了——也许没有,她不知道。她只听到门开了一下,又关上。然后是电梯的叮咚声。
房间里忽然很安静。
只剩她自己,和那半张被阳光照亮的床单。
沈吟秋在房间里待了很久。她去洗手间洗了脸,把眼泪和鼻涕一起冲掉。抬起头的时候,她看到镜子里自己的妆全部花了,眼线晕开,在下眼睑上留下两条灰黑色的痕迹。她看起来像鬼。
她拿出包里的小镜子,补了粉,重新涂了口红。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对着镜子,在自己的脖子上掐了一把。
指甲掐进皮肤,用了很大的力气。松开的时候,脖子上留下了一片红痕,边界模糊,看起来像是一个吻痕。
她看着那片红痕。冷静地,审视着,像是在检查一件作品的完成度。
不够像。
她又掐了一下,在旁边。
然后她整理好领口,确保那片痕迹若隐若现。她补上粉底,把丝袜脱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包底。
走出酒店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家快捷酒店。招牌的灯管在傍晚亮起来了,坏掉的那一截在闪烁,把“快捷”两个字变成了“快_”。
她笑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想笑。
晚上八点,陆迟还在客厅里。
他听到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她推门进来,换鞋。他没有抬头,手里的诗集翻开在膝盖上。她用余光扫了他一眼,确认他看到了那本诗集的封面——那是很多年的旧书了,书脊已经裂开,用透明胶补了两次。他反反复复只读这一本。
她从他面前走过。
与他之间大约隔了一臂的距离。她走得很慢。她穿着高领针织衫,但领子被刻意往下翻了一点,刚好露出那片红痕的边缘。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鞋的时候顺手放的。包的拉链没有拉严,揉成一团的丝袜从边缘漏出来一点点。
她走进了浴室。水龙头打开,热水冲下来的声音盖住了一切。她把水温调到很烫,站在水流下面,闭上眼睛。脖子上的那片瘀伤被热水一冲,开始发疼。她站在那里,任由水烫着她的皮肤,烫着她的脸,烫着那些没有流完的眼泪。
她不知道,在浴室的门外,陆迟正站在玄关。
他看向她的包。那团丝袜露出一角。他停了两秒,伸手把它抽了出来。那是一条深肤色的连裤丝袜。新的,香槟色包装纸还粘在上面——不知道是拆包装太匆忙,还是手抖得没摘干净。
他把丝袜放在手心。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她事后百思不解的事。
他走到阳台上,打开水龙头,接了一盆水。把丝袜放进去。挤了一泵洗衣液。
阳台上的风很大,吹得那条丝袜在衣架上晃来晃去,像一面米色的旗。
他晾完袜子,转过身,发现热水停了。她的背影站在浴室门口,正握着手把,看着那条晾在风里晃荡的丝袜。
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陆迟重新坐回沙发上,翻开那本旧诗集,压住夹了书签的那一页。
沈吟秋站在浴室门口,头发还滴着水,脚边泅开一滩深色的水痕。她看着阳台上那条被夜风吹动的丝袜,又回头看他。他翻过一页书,神情平静,像刚刚做过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一滴水珠沿着她的发尾落下来,掉在她手背上,凉的。
她走进了卧室,轻轻合上门。
客厅里,陆迟的目光从诗集的第十九行抬起来。他的指腹按在书签上方的空白处,那行字他读过很多遍,几乎背得出来——“爱不是寻找一个完美的人,而是学会用完美的眼光,去欣赏一个不完美的人。”
他没有念出声。
他把诗集合上。声音很轻。她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