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诊断书
沈吟秋记得那天是星期二。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像褪了色的墙皮,她坐在最靠里的那张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张对折了三次的A4纸。
胰腺癌晚期。预后生存期:四到六个月。建议尽快办理住院,与家属商议后续治疗方案。
她把这几行字读了很多遍,读到每一个字都变得不像是中文,读到“家属”两个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走廊里有人推着推床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刮出尖锐的声响。有护士在喊谁的名字,有家属在哭,有外卖员拎着粥和水果匆忙地找人。所有声音都离她很近,又好像隔了一层玻璃。
她没有哭。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她只是把那张纸折得更小,塞进了围裙口袋里——她早上出门急,忘了换掉。一件碎花围裙,陆迟去年在超市给她买的,十五块钱,洗了太多次,布料已经薄得透光。
她坐在那里,想的不是自己会死。
她想的是陆迟怎么办。
陆迟今年三十二岁,在区档案馆上班,一个月到手四千六。性格寡言,不喜欢交际,最奢侈的娱乐是周末骑共享单车去旧书市场,花十块钱买一本没人要的诗集。他父母在老家,母亲高血压,父亲做过心脏搭桥。他没有存款,因为去年刚掏了首付买下这套四十平的老公房,贷款还有二十年。
如果她开始化疗,他要请假陪床,要到处借钱,要卖房子,要把日子过成一个无底洞。然后呢?然后她还是得死。
然后他会守着一堆债务和她的骨灰盒过完下半生。
沈吟秋从长椅上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扶了一下墙壁。墙很凉,凉得让人清醒。
她很冷静地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能让陆迟知道。
不是一个人扛着治疗——而是彻底不让这件事进入他的生活。她要让他恨她。恨到等她死的时候,他不会难过。恨到他会觉得松了一口气。
这个逻辑在旁人看来一定荒谬绝伦,但在沈吟秋的脑子里,它像数学公式一样精准。她太了解陆迟了。他是有情义的人,会用情义把自己压死。她如果在病床上躺半年,他就陪她半年,然后余下半辈子都在回忆她。她要让他恨她,恨到即使她死了,他也可以继续活下去,不需要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对着天花板说“对不起”。
她站在医院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去哪儿,她报了一个菜市场的名字。
她去买菜。买排骨、鲈鱼、空心菜、豆腐。她站在鱼摊前等着杀鱼,转头看到旁边的菜贩在削荸荠,忽然想到陆迟说过这家的荸荠甜。她多买了一兜荸荠。卖菜的大姐问她囤菜干嘛,她笑了一下,说没什么,家里来客。
大姐说你家来客买这么素。
沈吟秋说,我家那位吃的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有一点抖。她把塑料袋攥紧了一些。
四菜一汤。
她在那间狭窄的厨房里站了两个小时,把排骨焯了三遍水去干净浮沫,把鱼蒸到刚刚好肉离骨,空心菜炒了蒜蓉。她做得比任何时候都认真,认真得近乎虔诚。厨房是她的领地,围裙是她的旗帜。她一生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她知道怎么把一顿饭做好。
陆迟下班回来,推开门闻到味道,换鞋的动作停了半拍。“今天什么日子?”
沈吟秋端菜上桌,没有回头。“星期二。”
他洗了手坐下。她给他盛饭。米饭压实了,堆出一个小小的圆顶。他看着桌上那盘蒸鱼,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好吃。”
沈吟秋低头扒饭,嘴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她不敢抬头。她怕一抬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会掉下来。
陆迟又问了一句:“你今天去医院了吧?”
她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瞬。随即她放平了声音:“嗯,单位体检。”
“结果呢?”
“没事。正常的。”
他没再问了。他吃完饭,帮她把碗收了。沈吟秋转身去洗碗,围裙的口袋里那张纸还安安静静地躺着,对折三次,恰好抵在她的小腹位置,抵得她很疼。
不是身体疼,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
她洗着碗,听到陆迟在客厅翻书的声音。是那本旧诗集,他每次看都会轻轻念出声来,声音很低,像怕吵到谁。今晚他没念。她听到他把书放下的声音,很轻,然后是更长久的安静。
她没有回头。所以她不知道,陆迟正坐在沙发上,从她围裙口袋的侧边露出的一角白纸看过去。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他不认识那张纸。但他认识那种纸的质地和颜色。是医用报告单。
第二天早上,他去上班。沈吟秋站在门口送他,把保温杯塞进他包里,说了句别喝太凉的水。
他嗯了一声。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关上之前,他从快要合拢的门缝里看到她站在门口,围裙还没摘,脸上带着笑。
她已经在练习告别了。
她练习得很好。她不知道他已经看见了。
陆迟靠在电梯墙壁上,闭上了眼睛。电梯在往下坠,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也在往下坠。他不是一个迟钝的人。他能在旧档案里闻到五十年前的霉味,能在一堆泛黄的纸页中翻出别人漏掉的细节,能记住每一份文件摆放的位置。
他当然也能看到枕边人在变白的脸色、她忽然变得过分用心的每一道菜、还有那张露出围裙口袋边角的诊断书。
他还没看内容,但他看见了“胰腺”两个字。
够了。
他睁开眼。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响。他走出去,在小区门口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向档案馆。
早晨的风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一个激灵。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她已经决定了不告诉他。他从她的笑里读出了这个决定。那是一个准备离开的人的笑——挂好了窗帘、交完了物业费、把冰箱填满、确认煤气关了——然后拉上行李箱,回头对这间房子说最后一句话的笑。
他认识那个笑。他母亲在他父亲做搭桥手术的前一晚,就是这么笑的。
陆迟骑过一个路口,忽然捏了刹车。
自行车停在路边。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话。早高峰的车流从身边轰鸣而过,没有人听到他说了什么。他说的是——
“不应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