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无题

卫安妍

三月末的长安,春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未央宫里的杏花开得满树满枝,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簌簌地落,铺了一地细碎的春雪。柳条绿得发亮,在宫道两旁垂成了一道道翠色的帘幕。阳光暖融融地铺洒下来,将整座宫殿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漪兰殿里,刘据正扶着软榻的边缘,摇摇晃晃地站着。他已经十个多月了,腿劲儿大得很,扶着东西能站上好一会儿,偶尔还能迈出一两步,虽然走得歪歪扭扭的,但那股子倔强劲儿像极了刘彻。此刻他正仰着头,盯着案上一只红彤彤的果子,小嘴张着,“啊啊”地叫,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那是石榴。”卫安妍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卷书坊送来的新书稿,笑着看他,“去年结的,最后一个了,给你留着呢。”

刘据听不懂,但看到母亲笑,他也跟着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粒一样的乳牙。他松开扶着软榻的手,朝母亲的方向迈了一步,身体晃了两晃,眼看就要栽倒,卫安妍眼疾手快地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急什么,慢慢来。”

刘据趴在她肩上,小手指着案上的石榴,含混不清地喊:“果……果……”

卫安妍把石榴拿过来,剥开一小块,挑了最软的几粒籽放到他嘴边。他张嘴一吸,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小家伙瞪大了眼睛,腮帮子鼓鼓的,一副被酸到了又舍不得吐出来的表情,逗得卫安妍笑出了声。

春桃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喜色:“皇后娘娘,陇西来的信!卫校尉的!”

卫安妍接过信展开,看着看着,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信是卫青亲笔写的,字迹比从前更加遒劲有力,一笔一划像是用刀刻在竹简上的。信上说,今春匈奴又犯边,他率五百骑追击,在陇西郡北境大破敌军,斩首百余级,缴获马匹辎重甚多。陇西都尉已为他报功,朝廷的嘉奖不日即下。

信的最后,卫青写道:“臣一切都好,据儿可会走路了?安妍的身子可好?臣在陇西一切平安,勿念。”

卫安妍将信折好,抱紧了怀里的刘据,在他耳边轻声说:“据儿,你舅舅又立功了。”

刘据“啊”了一声,小手拍在她肚子上。她如今五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小家伙隔着肚皮感受到里面的动静,有时候会把耳朵贴上去听,脸上露出困惑又好奇的表情。

午后,卫安妍带着刘据在院子里晒太阳。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石榴树抽了满枝新叶,翠绿翠绿的,在风中轻轻摇着。雪团懒洋洋地趴在廊下,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偶尔睁开一只眼看看小主人是不是又在追它。

刘据摇摇晃晃地在草地上走,卫安妍弯着腰跟在后面护着,累得腰酸,但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春桃在一旁铺了锦席,摆上茶点,笑着说:“娘娘歇会儿吧,让奴婢看着他。”

卫安妍刚在锦席上坐下,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头看去,一个穿着黑色侍卫服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那人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倦意,但身形笔挺,目光明亮,站在春日的阳光下,像一把刚出了鞘的利剑。

卫安妍怔住了。

“兄长?”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卫青站在院门口,嘴角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她很久没见过的、少年人特有的明朗笑容。

“安妍。”他叫了一声,然后大步走了过来,在锦席前站定。他低头看了看她明显隆起的腹部,又看了看她怀里正在啃手指的刘据,眼眶微微泛红,但笑容却是实实在在的、从心底涌上来的。

“我回来了。”他说。

卫安妍撑着席子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刘据已经先她一步摇摇晃晃地朝卫青迈了两步,仰着小脑袋看着这个高高大大的陌生人,歪了歪头,然后伸出两只小胖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舅……舅……”

卫青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仰着头、伸着手、一脸期待的小家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蹲下身,单膝点地,让自己和这个小不点一样高,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刘据的小脸蛋。

“据儿。”他的声音有些哑,“会叫舅舅了。”

刘据抓住他的手指,用力往自己嘴里塞。卫青被他拽得往前倾了一下,忍不住笑了,那笑容明亮而温暖,像是卸下了所有的疲倦和风霜。

卫安妍站在一旁,看着兄长蹲在地上和外甥玩手指的画面,看着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肩头和发顶,看着他眉宇间那种从沙场归来后沉淀下来的、属于真正军人的坚毅和从容,眼眶热热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她的兄长回来了。

傍晚,刘彻从前朝回来,得知卫青到了,直接来了漪兰殿。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卫青正抱着刘据在石榴树下看花,小家伙骑在他胳膊上,伸手够那些嫩绿的叶子,嘴里“啊啊哦哦”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卫青。”刘彻叫了一声。

卫青转过身,抱着刘据行了个礼。刘彻几步走过来,看了他几息,忽然伸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黑了。瘦了。但精神了。”

卫青笑了笑:“陛下,臣在陇西一切都好。”

“朕知道。”刘彻接过他怀里的刘据,掂了掂分量,皱起眉头,“据儿怎么又重了?你娘都给你吃什么了?”

刘据在他怀里“啊啊”叫着,伸手够他冠上的旒珠,刘彻偏头躲开,父子俩的动作和每天傍晚一模一样。

晚膳的时候,四个人围坐在漪兰殿的案前。刘彻坐在上首,卫安妍坐在他身侧,卫青坐在对面,刘据坐在卫安妍怀里,小手抓着一块软饼啃得满脸都是。雪团蹲在案脚,仰着头等掉渣。

“朕已经收到了陇西都尉的奏报。”刘彻端起酒盏,目光落在卫青身上,“五百骑追击匈奴,斩首百余级,缴获甚多。朕打算正式擢升你为建章监,领北军一部。”

卫青放下筷子,起身要行礼,被刘彻摆手止住了。

“坐下。”他说,“朕还有话要说。”

卫青重新坐下。

刘彻看着他,语气认真而郑重:“匈奴年年犯边,朕忍了太久了。朕打算用几年时间,整军备马,屯粮练兵。等准备好了,朕要派一支大军,出塞北击匈奴,永绝后患。”

他顿了顿,目光在卫青脸上停了一瞬:“到时候,你敢不敢做朕的先锋?”

卫青迎着他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案上:“臣,万死不辞。”

卫安妍坐在一旁,怀里抱着刘据,看着面前这两个男人——一个年轻的天子,一个年轻的将军,在春夜的烛火中许下了一个足以改变整个时代命运的承诺。她的手轻轻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安静而沉稳的律动,嘴角弯了起来。

夜渐深了,卫青告退回了建章宫。刘据被春桃抱去睡了。卫安妍靠在刘彻怀里,两个人坐在廊下,看着头顶密密匝匝的星子。

“安妍。”刘彻低声叫她。

“嗯。”

“朕今天很高兴。”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低低的,“卫青回来了,你兄长回来了。他好好的,据儿也好好的,你也好好的,孩子也好好的。”

卫安妍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伸手覆上他环在她腰间的手。

“臣妾也很高兴。”她说。

刘彻低下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春夜的风轻轻吹过,石榴树的新叶在风中沙沙地响着,像是在为这团圆的一刻轻轻喝彩。

而在远处,建章宫的灯火在夜色中亮着,卫青独自坐在窗前,手中擦拭着那柄跟随他征战陇西的短剑,目光坚定而辽远。

春天还在继续,故事也还在继续。1

段评

(˜▽˜) 画面好暖,想看更多后续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