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
漪兰殿院中那棵老石榴树今年开得比去年还要盛。满树的红花密密匝匝,像是有人把一树的火焰点燃了,烧得热烈而安静。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红毯,踩上去软软的,连鞋底都染了淡淡的绯色。
刘据在院子里摇摇晃晃地走着。
他刚满一岁,走得已经稳当多了,虽然偶尔还是会左脚绊右脚,但摔倒了也不哭,自己扶着地爬起来,拍拍小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春桃在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两只手伸着,随时准备接住这个爱冒险的小祖宗。
“据儿,别去花圃那边,兰花刚抽芽——”卫安妍坐在廊下的凉榻上,手里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话还没说完,刘据已经摇摇摆摆地拐了个弯,朝石榴树底下去了。
他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那满树的红花,小脸被花瓣间漏下的阳光映得明晃晃的。他踮起脚尖,努力伸着小手去够低垂的花枝,够了两下没够着,回头看了看母亲,小脸上写着“帮帮我”。
卫安妍无奈地笑了,撑着腰站起来。她如今七个多月的身孕,肚子圆滚滚的,走路时一只手总是不自觉地撑着后腰。她走到树下,折了一小枝最矮的花,递到刘据面前。
刘据接过花枝,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白白的小乳牙。他举着那枝花看了又看,忽然转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卫安妍面前,把花往她手里塞。
“给……娘……”他含含糊糊地说。
卫安妍怔了一下,接过那枝石榴花,蹲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刘据被亲得“咯咯”笑,转身又摇摇晃晃地朝春桃走去了,留下那枝红花在母亲手心里,红得耀眼,像是攥着一小团温暖的火焰。
午后,卫子夫来了。
她如今在平阳公主府管着一些文书上的事务,比从前忙碌,但每隔几日总要来漪兰殿看看妹妹和外甥。今日她带了一篮子新摘的樱桃,红艳艳的,说是平阳公主府后园里今年第一茬熟果,特地留了送来。
“二姐来了。”卫安妍把刘据交给她抱着,自己靠在软榻上歇了歇,“最近府里忙吗?”
“还行。”卫子夫抱着刘据坐下,小家伙乖乖地靠在她怀里啃樱桃,吃得满嘴通红,“公主最近在张罗着给阿青说亲事。”
卫安妍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说亲?”
“嗯。”卫子夫低头擦了擦刘据嘴角的樱桃汁,语气平常,“阿青今年十八了,该成家了。公主说她在长安城里看了一圈,有几个合适的姑娘,想替他牵线。”
卫安妍沉默了一瞬,随即弯起唇角:“兄长他……知道吗?”
“还不知道呢。”卫子夫笑了笑,“公主让先瞒着,等定下来再说。”
卫安妍低头喝了口茶,没有接话。她想起前世读史书时,卫青的婚事记载得很简略——娶了平阳公主,成了刘彻的姐夫。但那是许多年后的事,而且那桩婚事带着太多政治联姻的色彩,与情爱无关。
这一次,她希望兄长能娶一个他真心喜欢的人。
傍晚时分,刘彻来了,身后还跟着卫青。
卫青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武官袍服,玄色为底,领口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佩着刘彻新赐的长剑,整个人英挺而沉稳。他走进院子的时候,刘据正蹲在地上捡石榴花瓣,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舅舅,立刻把手里的花瓣一扔,伸着两只小胖手摇摇晃晃地跑过去。
“舅!舅!”
卫青弯腰把他捞起来,单手抱在臂弯里。刘据熟练地环住他的脖子,小手去够他腰间的剑柄,被卫青轻轻按住了。
“这个不能玩。”卫青的声音耐心而温和,“等据儿大了,舅舅教你使剑。”
刘据歪着脑袋看他,“啊”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晚膳摆在廊下,五个人围坐在长案前。石榴树的红花在暮色中依然红得醒目,院子里掌了灯,暖黄的光晕落在每个人的脸上。刘据坐在卫安妍身边,小手抓着勺子努力往嘴里送饭,虽然一半都掉在了围兜上,但他吃得兴致勃勃,谁也不肯帮忙。
刘彻端起酒盏,看向卫青:“朕今日收到陇西都尉的奏报,说你训练的新兵颇有成效。他夸你治军严整,赏罚分明,颇有古之名将之风。”
卫青放下筷子,正色道:“臣只是按陛下的方略练兵,不敢居功。”
“朕的方略?”刘彻挑了挑眉,“朕可没教过你怎么带兵。”
卫青微微一顿,侧过头看了卫安妍一眼。那一眼很轻,但卫安妍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那些关于治军、关于战术、关于如何以少胜多的法子,许多都是她这些日子通过书信悄悄教给他的。她在天禄阁读过的那些兵书,结合着前世的知识,一点一点地写给他。
卫安妍弯起唇角,朝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提。
卫青便低下头,端起酒盏饮了一口,不再说话。
晚膳后,卫子夫告辞回了平阳公主府。卫青也起身要走,刘据却在他怀里赖着不肯下来,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小脸埋在他肩窝里,一副“你走我就哭”的架势。
卫青低头看着怀里这个软乎乎的小东西,无奈地看向卫安妍。
卫安妍笑着伸出手:“据儿,来,娘抱。舅舅明天还来呢。”
刘据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卫青的脸,最后不情不愿地松开手,被卫安妍接了过去。他趴在母亲肩上,眼睛还盯着舅舅的背影,直到卫青走出院门,才闷闷地“哼”了一声,把脸埋进卫安妍的颈窝里。
“你倒是黏你舅舅。”卫安妍轻轻拍着他的背,在廊下坐下来。
刘彻坐在她身边,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他的手掌自然地覆上她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沉稳的律动。七个多月了,再过两个月,这个孩子就要来了。
“安妍,”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夜晚特有的温柔,“朕今天听太史令说,今年星象有异,紫微星旁有新的小星升起,主添丁之喜。”
卫安妍靠在他肩上,看着头顶石榴树间漏下的碎星,弯起唇角:“太史令倒是会说话。”
“朕觉得他说得对。”刘彻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一个吻,“朕等着咱们的小女儿出生。”
刘据在卫安妍怀里已经半梦半醒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卫安妍低头听了听,隐约听出他在念叨“舅……舅……”,忍不住笑了。
石榴花的暗香在夜风中浮动,混着初夏的暖意和满院灯火的温柔。这个夜晚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但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也许是刘据第一次会叫舅舅了,也许是卫青回来之后一家人终于又整整齐齐地坐在一起吃了顿饭,也许是卫安妍腹中那个小生命今天动得格外欢实,像是在回应着外面这个热闹的世界。
夜深了,漪兰殿的灯火一盏一盏地暗了下来。
刘据被春桃抱去睡了。卫安妍靠在刘彻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蛙鸣,闭着眼睛,手搭在自己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小的、稳稳的心跳。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石榴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而他们的故事,也像这棵树一样,在长安的四季里,一年一年地生长着,繁茂着。